越方舟听出来她有什么话没说完。影魔说“两个半人”的时候,语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虽然没人形可言,但那个停顿依然出卖了某种自嘲的意味。
越方舟看了那团灰雾一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还是不要谈论这些叫人沮丧的话题了,”她把身子从椅背上撑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重新进入了分析状态,“让我们把思路重新捋回来。”
她的手在桌面上的文件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画满了笔记的草稿纸。
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着时间线和因果关系图,中间圈着一个词——“原坯”。
“糖豆小姐在上一次轮回创造出的那个原坯,在本次轮回中变成了实体。而且顺利地从某个时空之中,把另外一位亚历克斯的意识吸引了过来。”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原坯是用什么规则运作的?
它凭什么能躲过轮回格式化?
它从哪里吸引来了亚历克斯的意识?
是定向选择还是随机匹配?
越方舟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个问号已经被她用红笔描了好几遍,几乎要穿透纸面。
“所以呢?”
“糖豆小姐在战至消散前可没交代任何事情。虽然我觉得她当时那种人机一样的状态也交代不了什么事情。”
她飘到草稿纸正上方,雾气凝出一根细细的触须,指了指亚历克斯的名字,“我们甚至连那个亚历克斯是不是糖豆小姐的熟人都不知道。万一是原坯随便从哪个角落里拽过来的路人甲呢?”
越方舟没有直接回应这个假设。
“熟人”这个判断,她和影魔都没有足够的信息去证实或证伪。
但她回想了一下昨晚梦境中亚历克斯的反应——她在提到“糖豆”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变化不明显,对于一个传奇剑圣来说,表情管理是比呼吸还基础的基本功。
但越方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在“糖豆”两个字落下去的零点几秒内,亚历克斯的眼皮微微收窄,瞳孔有极细微的扩张,那种反应不是“听到一个陌生名字”,而是“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乎的名字”。
“不过看那个男人对糖豆小姐的名字似乎有些反应,但是却没有相关的记忆。”影魔补了一句,显然她也注意到了同一个细节。
“所以,”越方舟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下了第三行的推导,“这到底是谁做的手脚呢?”
她说着,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眼睛眯了起来。
越是复盘,她就越能感受到整件事里弥漫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拼图拼到最后,手里还剩了一片形状正确的但颜色怎么看都不对。
“我并不觉得我们的世界本身会做这种阻碍自身存续下去的事情。”
世界是存在的基础架构,也许会有自我修复机制,但那是一种基于规则的被动运作,就像免疫系统——白细胞不会跟你开会讨论战略,它只是做白细胞该做的事。
如果世界的规则是“轮回重启”,那世界就会一直重启,不去管重启之后会不会有变量冒出来。
原坯能躲过格式化,这种事已经超出了“免疫系统”级别的功能范畴,更像是有人在防火墙里开了一扇暗门。
“世界不会,可能也没有这个能力。”
“我们两个更不可能。你和我连那个原坯的用途都不知道,更别说操作它的召唤流程了。那还有——”
影魔的话到这里忽然断了。
她停住了。
雾气停止了旋转,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越方舟能感觉到浮在自己肩膀后面的那团存在忽然像被冻住了一样。如果说影魔有呼吸,那么她在这一刻一定屏住了呼吸。
“等等,你是说?!”
影魔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音阶,那个“等等”的尾音往上飘,不是疑问的上扬,是惊恐的上扬,“但是这可能吗?!”
越方舟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影魔萎靡地重新落回沙发扶手上,黑雾在椅面和靠背之间不成形地摊开。
然后“呼”的一下猛地聚拢,重重地抖了一下,差点当着越方舟的面原地消散。
“天天天天天使?!”
她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个词,好像这个词本身就有某种腐蚀力,光是念出来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黑雾开始疯狂地扭曲,一会儿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小团,一会儿炸成满沙发都是的薄雾,再聚拢,再散开,反反复复。
越方舟知道那是影魔在颤抖,在恐惧。
她没有形体,所以恐惧无处可藏,只能通过雾气的紊乱来表达。
这也是越方舟不太常见到的情况。
“我想,这是有可能的。”越方舟的声音反而比之前更平了。
想通这件事之后,她的紧张程度没有上升反而下降——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豁然感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当一件事开始变得有逻辑可循,它就变得不再是完全的未知。
“但天使不是没有自我意识吗?!”
影魔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接近绝望的困惑。
“没有自我意识,的确如此。”越方舟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但这并不代表祂没有本能。不是么?”
她把笔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这个推论如果是真的,那整件事的复杂程度就彻底升了一级。
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天使——或者说一个在沉睡中尚未觉醒的天使——在“灵肉分离”的状态下,或许会有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种本能未必是主动思考,不需要意志的参与,只需要应激反应。
就像植物的向光性,就像伤口会自己愈合,就像你的手碰到滚烫的东西会自己缩回来——它不需要你的大脑下达命令。
那么,如果天使的本能告诉自己: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彻底苏醒,我苏醒的路径是融合林兰的灵魂,而林兰会在融合前殉爆对我造成伤害,所以要避免这种情况——那会怎么样?
本能会做什么?
本能会寻找一个变量,一个可以打断这套循环的变量。
而恰好,某一个轮回里出现了一个叫糖豆的异界旅人,她在消散前留了一个原坯。
这个原坯本身是一个空白的容器,它不在轮回的格式化范围之内,它搭载着某种异界法则,它可以成为一个绕过规则的暗门。
越方舟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发现它前后衔接得各处都说得通。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找到天使的弱点,想到头破血流。
而现在这个弱点的存在如果是天使自己给的——那么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影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灰雾慢慢平复下来,重新凝聚成一个稳定的人形轮廓,虽然比刚才淡了一些。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是天使自己想要自我毁灭,还是想要自我拯救?还是说——”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不管是什么,总比什么都做不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