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往前,就是第九重了。
白骨平原的尽头,是座山,很大,很高,黑乎乎的,看不见顶。山脚下,有道缝,细细的,像被人用刀劈出来的,往里看,是黑,很深,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是归墟之眼。
劫,就在那里面睡着,做着梦,梦里是它吃掉的整个纪元。
林风站在缝前,没急着进去。
他握着斩劫刀,刀很沉,比刚才更沉了,像有人在往下拽。
身后的神魔残魂,还跟着,密密麻麻,几万个,挤在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它们不吵,不闹,就这么站着,看着林风,等着。
“要进去么?”金鹏问,嗓子有点哑。
“嗯。”林风点头,把刀插在地上,坐下了。
“歇会儿?”金鹏也坐下,喘了口气。
“等个人。”林风说。
“等谁?”
“不知道。”林风看着那道缝,“但该来了。”
苏晓晓扶着萧辰,萧辰还昏着,但呼吸稳了点,至少没断。她把萧辰靠在一块石头上,自己也坐下来,摸出个瓶子,倒了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古尘……”她小声说,“她要是也在,就好了。”
没人说话。
金鹏看着地上,看着那些白骨,看了会儿,说:“她会回来的。”
“魂都没了,怎么回来?”苏晓晓问,声音有点抖。
“会回来的。”金鹏又说了一遍,很肯定,“林风说的,立了碑,就不算没了。等咱们从这儿出去,给她立个碑,把名字刻上,她就还在。”
“可……”
“别说了。”金鹏摆摆手,躺下来,望着天——如果那也算天的话,只有黑,没有光,“睡会儿,进去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苏晓晓不说话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林风没睡,他就坐着,看着那道缝,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是黑的,很沉,上面刻的符文还在动,扭来扭去,像活的。他摸了一下,符文忽然停住,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动,很慢,很慢。
刀里有东西。
他能感觉到,不是残魂,是别的,像是……记忆。
很碎,很乱,时不时冒出来一点,又没了。
刚才在碑前,拔刀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就是这把刀里的东西。三万年前,上一个纪元,最后的神,拿着这把刀,砍了劫一刀,然后被劫吃了,刀也一起被吃了,可他没死透,在劫肚子里,又砍了一刀,砍出一道裂缝。
这就是斩劫。
斩劫,斩劫,斩的不是劫,是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就是归墟之眼。
林风抬起头,看向那道缝。
山很高,很大,缝在中间,细细的,像道疤。三万年前,有个人,拿着这把刀,从里面砍出来一道缝,然后死了,但没死透,魂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剑里,一半在刀里,等着后来人。
等着,能拿这把刀的人。
“我拿了刀。”林风对着缝,说,“我来了。”
缝里,有风吹出来,很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风里,有个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来……了……”
那声音说。
林风站起来,拔起刀。
金鹏也起来了,拍拍身上的灰,走到萧辰旁边,把他扛起来,放在肩上。
苏晓晓站起来,看着林风。
“走?”她问。
“走。”林风说,转身,看着身后的神魔残魂。
那些残魂,还站着,看着他,等着。
“你们跟不进去了。”林风说,“里面,是劫的梦,你们进去,就出不来了。”
残魂们没动,还是看着。
“在这儿等。”林风又说,“等我出来,或者……等不到了,就散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残魂们还是没动,但有几个,慢慢地,跪下了。
然后,一片一片的,都跪下了。
密密麻麻,几万个,跪成一片,低着头,不动了。
像在送行。
林风看了它们一眼,转身,往缝里走。
金鹏扛着萧辰,跟在后面。苏晓晓咬了咬牙,也跟上去。
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里面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很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在脸上,像刀割。
林风走在最前面,握着刀,刀在手里,很稳。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有光,很暗,很淡的光,像月光,但不是白的,是灰的,蒙蒙的,看不清楚。
再走几步,出了缝。
是个洞,很大,很大,大得看不见边。洞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上面有很多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但颜色不对,是灰的,暗的,死气沉沉的。
洞中间,有个东西,很大,很大,在动,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是劫。
或者说,是劫的身体,被封印在这里的身体,像座山那么大,黑乎乎的,看不清样子,只能看见它在动,一起,一伏,很慢,很慢。
每动一下,就有黑气从它身上飘出来,飘到洞里,散开,化成雾,雾里,有东西在动,在叫,在哭。
那些,是它的梦。
是它吃掉的那个纪元,是那些神,那些魔,那些人,那些山川,那些河流,那些星辰,那些日月,全在它梦里,一遍一遍,重复着被吃掉的那一刻。
“混沌青莲……”苏晓晓小声说,声音有点抖,“在哪儿?”
林风看向劫的身体。
在它心口的位置,有一点绿光,很淡,很弱,但确实是绿的,是活的,在那儿一闪,一闪。
是混沌青莲。
但它不是活的,是枯萎的,只剩一根茎,一片叶子,叶子是卷的,黄的,快要掉了。只有中间,结了一颗莲子,也是枯的,黑的,没有光泽。
“那就是?”金鹏也看见了,皱了皱眉,“怎么……这副德性?”
“被污染了。”林风说,“劫的梦,是它吃掉的纪元,混沌青莲是那个纪元里唯一没被污染的东西,但也被污染了,枯了,只剩一颗莲子,还活着。”
“怎么拿?”金鹏问。
“进去。”林风说,指向劫的心口,“进到它梦里,在梦里,找到真正的混沌青莲,摘了,就出来了。”
“梦……怎么进?”
“它呼吸的时候,有缝隙。”林风指着劫的身体,那一伏一起之间,确实有道缝,很细,很细,但能看到,里面是黑的,深不见底,“从那儿进去。”
“进去……还能出来么?”苏晓晓问。
“不知道。”林风说,“那个守碑的说,别在梦里待太久,待久了,就出不来了,会被吞掉,变成梦的一部分。”
“那你……”
“我得进去。”林风打断她,看向金鹏,“你们在外面等我。如果……如果三天我没出来,就带着萧辰走,离开这儿,找个地方,活下去。”
“放屁。”金鹏说,“要进一起进,要死一起死。”
“你扛着萧辰,进不去。”林风说。
“那就把他放这儿。”
“他会死。”
“那我也要进去。”金鹏盯着林风,“你别想一个人逞英雄。”
林风看着金鹏,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很淡的笑。
“行。”他说,“那就一起进。”
他把斩劫刀插在地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我先进去探路。”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就进来找我。如果……如果我出来了,但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东西,就砍,别留情。”
“什么意思?”金鹏皱眉。
“我影子里的东西,要醒了。”林风说,声音很平静,“星瞳说过,我进深渊,影子也会醒。现在,我进劫的梦,影子里的东西,肯定会出来。到时候,出来的可能不是我,是它。”
“那怎么分?”
“分不清。”林风说,“所以,如果我出来了,但你觉得不对劲,就砍。砍错了,我认。砍对了,你活。”
“你……”
“就这么定了。”林风说完,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口混沌气,那口气凝成一缕,钻进了劫呼吸的缝隙里。
他身体一震,不动了。
金鹏和苏晓晓对视一眼,都握紧了拳头,看着林风,看着他,一动不动。
洞里很静,只有劫呼吸的声音,一起,一伏,很慢,很慢。
过了大概一刻钟,林风忽然动了。
他睁开眼睛,眼里是灰的,没有光,空洞洞的,像两个窟窿。
他站起来,看向金鹏,咧嘴,笑了。
那笑,很怪,很邪,不是林风的笑。
“他进去了。”那个“林风”说,声音很飘,很轻,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现在,该我了。”
金鹏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挡在苏晓晓前面。
“你是谁?”他问。
“我?”那个“林风”歪了歪头,笑得更邪了,“我是他啊。不对,我是你们啊。不对,我是……劫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慢,很仔细。
“这身体,真好。”他说,“混沌寂灭体,不灭心,还有那把刀,那把剑……都是好东西。等他死在梦里,这些东西,就都是我的了。”
“放你妈的屁。”金鹏骂了一句,浑身金光一闪,就要动手。
“别急。”那个“林风”摆摆手,笑得很开心,“你们打不过我。现在这具身体,是我在控制。我要是愿意,现在就能捏死你们俩,像捏死两只蚂蚁。”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鹏往后退了一步,苏晓晓也往后退,手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是古尘留给她的,上面刻着巫咒,能伤魂。
“但我不杀你们。”那个“林风”说,看着苏晓晓手里的匕首,笑了,“那玩意儿,伤不了我。我现在,是劫的一部分,是劫的梦,是劫的意志。你们杀不了我,就像杀不了一场梦。”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劫的心口,看着那点绿光,眼里闪过贪婪。
“混沌青莲……”他喃喃说,“吃了它,我就能彻底醒了。到时候,这具身体是我的,这把刀是我的,这个纪元……也是我的。”
他伸手,要去摘那莲子。
金鹏吼了一声,冲上去,一拳砸向他后背。
那个“林风”没回头,只是反手一抓,抓住了金鹏的拳头,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金鹏的拳头碎了,骨头碎了,血肉模糊。
金鹏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化爪,抓向他脖子。
那个“林风”还是没回头,另一只手往后一甩,拍在金鹏胸口。
“砰”的一声,金鹏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滑下来,喷出一口血,站不起来了。
苏晓晓咬了咬牙,握着匕首,冲上去,对准他后心就刺。
那个“林风”这才回头,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伸手,抓住了匕首。
匕首刺进他手心,刺穿了,但他没松手,反而握紧了,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匕首碎了,碎成了渣。
苏晓晓脸色一白,往后退,但已经晚了。
那个“林风”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提到半空。
“小丫头。”他说,笑得很温柔,很可怕,“别急,等我拿到混沌青莲,再慢慢陪你玩。”
苏晓晓瞪着眼,想说话,但说不出,脸憋得通红,手抓着那只手,想掰开,但掰不动。
就在这时,劫的心口,那点绿光,忽然亮了。
很亮,很亮,绿得刺眼。
那个“林风”一愣,转过头,看向心口。
心口处,那道缝隙里,有个人,爬了出来。
是林风。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一只手抓着缝隙边缘,一只手捂着胸口,胸口有个洞,在流血,黑色的血。
但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东西。
是一颗莲子,绿的,发着光,很柔和的光。
混沌青莲的莲子。
他拿到了。
那个“林风”脸色变了,松开苏晓晓,转身,盯着林风,眼里闪过杀意。
“你……没死?”他问,声音很冷。
“差点。”林风喘了口气,从缝隙里爬出来,站稳了,看着手里的莲子,笑了笑,“但没死成。”
“把莲子给我。”那个“林风”说,伸出手。
“不给。”林风说,把莲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我的。”
“那是我的!”那个“林风”吼了一声,冲上去,一拳砸向林风。
林风没躲,也没挡,就站着,看着他,眼里,是平静,是怜悯。
那一拳,停在林风面前一寸,停住了。
不是那个“林风”想停,是停住了,动不了了。
因为林风身后,站着个人。
是另一个林风。
或者说,是林风的影子,从他身体里,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个“林风”的手腕。
那个“林风”脸色大变,想抽手,但抽不动。
“你……”他盯着那个影子,盯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但浑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灰的人,“你是谁?”
“我是你。”影子说,声音和林风一模一样,但很冷,很空,“我是劫,是梦,是你心里最黑的那部分,是你不敢承认的自己。”
“放屁!”那个“林风”吼,“我是劫!我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影子又说了一遍,然后,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那个“林风”的手腕碎了,骨头碎了,软软地垂下来。
那个“林风”惨叫一声,往后退,但影子没松手,反而往前一步,另一只手,按在了他胸口。
“你该回去了。”影子说,然后,用力一推。
那个“林风”被推得往后飞,飞向劫的身体,飞向那道缝隙。
“不——”他吼着,挣扎着,但没用,影子那一推,带着某种力量,某种规则,他反抗不了。
他飞进缝隙,消失了。
洞里,安静下来。
影子转过身,看着林风,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久不见。”他说。
“你是谁?”林风问,握紧了手里的刀。
“我说了,我是你。”影子说,走到林风面前,看着他,很仔细地看着,“我是你心里最黑的那部分,是你不敢承认的自己,是劫,是梦,是寂灭,是……你的另一半。”
“我不懂。”
“你会懂的。”影子说,伸手,想摸林风的脸,但手穿过去了,摸了个空,“现在还早。等你拿到创世之火,等我彻底醒来,你就会懂。”
他收回手,看着林风怀里的莲子,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混沌青莲……”他喃喃说,“上一个纪元,唯一没被污染的东西。可它还是枯了,只剩一颗莲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劫,不是别人,是我。”影子说,看着林风,一字一句,“是我吃了那个纪元,是我污染了混沌青莲,是我,让你来这里,拿这颗莲子。”
林风没说话,就看着他。
“很惊讶?”影子笑,“不用惊讶。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拿莲子,是为了救那个女孩。我让你拿莲子,是为了让你救我。”
“救你?”
“对。”影子点头,“莲子能净化污染,能让混沌青莲重生。混沌青莲重生了,就能净化我,让我……不再是我,让你……不再是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影子又说了一遍,然后,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时间不多了。我该回去了。记住,莲子很珍贵,但也……很危险。小心点,别让人抢了。尤其是……我。”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洞里,又只剩下劫呼吸的声音,一起,一伏。
林风站着,看着影子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莲子。
莲子很凉,很滑,发着淡淡的绿光。
他握紧了莲子,握得手发白。
“林风……”金鹏爬起来,捂着胸口,走过来,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刚才那是……”
“我。”林风说,很平静,“或者,不是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风抬起头,看向劫的心口,那道缝隙,那道梦的入口,“我得再进去一趟。”
“还进去?”金鹏瞪眼,“你疯了吗?”
“我没疯。”林风说,把莲子掏出来,递给金鹏,“拿着,藏好。等我回来。”
“你……”
“我得弄清楚。”林风打断他,看着金鹏,很认真,“我得弄清楚,我是谁,他又是谁,劫是什么,梦是什么,混沌青莲又是什么。不然,我就算救了璃月,也救不了自己。”
他说完,转身,又走向那道缝隙。
“等我。”他说,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金鹏握着莲子,看着那道缝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晓晓爬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莲子,又看看那道缝隙,咬了咬嘴唇。
“他会回来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金鹏,还是在安慰自己。
“会的。”金鹏说,握紧了莲子,握得手发抖,“他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