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照在通道口的碎石上，像铺了层薄霜。
倩儿靠坐在岩凹里，腿上搭着贝贝温热的身子，手指依旧搭在星辰腕间。
他的脉搏比刚才稳了些，可金光裹着的身子，依旧没半点动静。
她眨了眨眼，揉开眼角的干涩，抬头望向东南方天际。
那里原本黑沉沉一片，连星子都藏得无影无踪。
就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一道青光划破夜幕。
不带雷声，不震地面，清清爽爽落下来，像谁甩出的一截软绸。
青光落地，人影站定。
来人一身翡翠色道袍，发间别着根药杵模样的簪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截白净手腕。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星辰脚边蹲下，眉头一皱：“这伤拖得够久。”
倩儿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把贝贝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药瓶。
“你是梦蝶倩儿？”
那人抬眼看她，声音不高不冷，就是有点冲。
“我是碧落，丹盟的。你不用防我，我真想动手，不会大摇大摆从天上飞下来。”
倩儿这才松了点劲，指尖离开药瓶，背脊却依旧绷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三日前我炼丹，炉子炸了。”
碧落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拔塞闻了闻，又塞回去。
“不是火候问题，是灵气回流反冲。我查了星盘，显示苍梧北域封印松动，一路追过来，血雾都快遮半边天了。”
她说完，打开另一个玉盒。
里面躺着枚龙眼大的丹丸，通体泛着温润青光，表面还有细微纹路，像树叶脉络。
“归元凝魄丹。”她低声说，“专克魔气侵蚀，我自己炼的，还没给外人用过。”
倩儿看着她把丹药轻轻撬开星辰的唇，送了进去。
又用指尖凝聚一股柔和绿光，顺着任脉往下推。
那光走得很慢，像是在探路，每到阻滞处，指尖就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星辰眉心拧着的劲儿松了些。
光茧由灰黄转成浅金，呼吸渐渐平顺。
“能活。”
碧落收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指尖，“再晚半个时辰，魂都散了。”
倩儿低声道：“谢谢你。”
“别谢太早。”
碧落抬眼看她，“我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看局势的——真有魔神复苏，丹盟第一个遭殃。你们这儿打生打死，我躲山里闭关也没用。”
她语气硬，眼神却没躲，直直看着倩儿。
倩儿沉默一会儿，低头看向星辰的脸。
他依旧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干裂，下巴冒出点青茬。
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开，动作轻得像碰一片叶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救人，再想办法。”
碧落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现在星辰保住命，但没醒。你一个人守不了多久。我可以留下，至少能再炼几枚护心丹，防后续魔气反扑。”
倩儿点点头：“我信你。”
“你不一定非得信。”碧落哼了一声，“我只是不想等死。你们挡在前面，我才有时间准备后招。”
她说完，从腰间解下布袋，倒出几味药材摆在地上，又取出药杵开始碾磨。
动作利落，节奏均匀。
杵底与石臼相撞的“嗒、嗒、嗒”声，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贝贝在这时醒了。
耳朵一抖，鼻子动了动，猛地抬起头。
“谁？”
它声音还哑着，尾巴却已经竖了起来。
“丹盟的。”倩儿低声说，“她救了星辰。”
贝贝眯着眼打量碧落，又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耳朵慢慢软下来，却依旧没完全放松：“你身上有股怪味……像煮糊的参汤。”
“那是你不懂欣赏。”
碧落头也不抬，“这是九节清心草，配赤鳞花蕊，再加三钱云母粉，能稳灵台。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耳朵剁下来当下料。”
贝贝立刻把耳朵贴到脑袋上，缩进倩儿怀里不吭声了。
倩儿忍不住笑了下，肩膀轻轻抖了抖。
碧落瞥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你不也挺能说？”倩儿说，“刚才还说不是来救人的，结果丹药都带来了，连药杵都随身带着。”
“我这是职业习惯。”碧落嘴硬，“出门不带药，等于吃饭不拿筷子。”
“那你习惯还挺多。”倩儿小声嘀咕。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气氛一点点松了下来。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得岩壁枯藤沙沙作响。
远处黑暗依旧浓重，可这小小一角，因为多了个嘴硬心软、做事靠谱的人，显得没那么压人了。
碧落忙完手上的活，把新配的药粉收进玉瓶，插回腰间。
她活动了下手腕，忽然问：“你们之前是怎么撑下来的？”
倩儿低头看了看星辰：“他替我挡了一击。本来我能闪开，但他比我快。”
“傻。”碧落说。
“嗯。”倩儿点头，“是有点傻。”
“可要是没他，你现在早就被魔气缠身了。”
碧落顿了顿，“你们这群人，一个个都这样？明知道危险还要往上冲？”
“乐天也是。”倩儿轻声说，“他引雷的时候，根本没想自己会不会被吸进去。”
“绿毛猴？”碧落皱眉，“他人呢？”
“被吸进去了。”
倩儿指了指通道尽头那道早已闭合的虚空裂缝，“和雷光麒麟一起。我们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只能等。”
碧落盯着那片墙一样的黑暗看了很久，忽然把手中药杵往地上一点。
一圈浅绿色光晕扩散开来，像水波荡过地面。
所经之处，空气微微颤动，原本紊乱的灵气变得平稳了些。
“这点时间，够我再炼两炉药。”她说，“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出来的可能。”
倩儿抬头看她：“你相信他会出来？”
“我不信他。”碧落摇头，“我信你们这些人——明明可以跑，却非要留下来打架。这种人，命都硬。”
她说完，转身走向背风处，重新铺开炼丹用具。
火折子一点，幽蓝火焰升腾而起，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倩儿抱着贝贝，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火光跳动，药香渐起，星辰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稳。
她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没那么长了。
“碧落。”她轻声叫。
“干嘛？”对方头也不回。
“你带来的丹药……还有吗？”
“有。”
碧落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瓶扔过来，“两粒，含舌下，能提神固魄。省着点用。”
倩儿接住瓶子，指尖触到一丝温热。
她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你其实早就算到我们会需要帮助，对吧？”她问。
碧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搅动炉中药液：“我说了，星盘预警。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可规矩不会让你连夜赶路，也不会让你带上刚出炉的丹药。”
倩儿说，“你不是按规矩来的，你是特意来的。”
碧落没答。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丹炉炸了，星盘碎了，没人信我说的话。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倩儿没再问。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贝贝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耳朵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星辰躺在光茧里，胸口起伏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碧落终于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蹲下查看星辰的情况。
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又听了听呼吸节奏，点了点头：“稳住了。接下来三天不能移动，但性命无忧。”
倩儿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你可以睡一会儿。”碧落说，“我守着。”
“那你呢？”
“我习惯了。”她淡淡道，“炼丹的人，哪有整觉睡。”
倩儿看着她，忽然说：“你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难相处。”
“别人？”碧落挑眉。
“都说你脾气坏，见人就骂。”
“那是因为他们蠢。”
碧落站起身，拍拍手，“你不一样，你至少知道闭嘴等药效发作。”
倩儿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眼角弯成一小道月牙。
碧落看着她，忽然也嘴角一抽：“笑什么？”
“没什么。”倩儿摇头，“就是觉得……我们好像也不是那么倒霉。”
“少得意。”
碧落转身走回炉边，“这才哪到哪，魔神残影还在外面晃呢。你等他下次杀回来，再看看什么叫倒霉。”
她说得凶，可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冷硬。
倩儿没再说话。
她把贝贝轻轻放到一旁，自己靠着岩壁坐下，手里还攥着那瓶丹药。
她看着星辰安静的脸，又看了看碧落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真的还能打下去。
外面依旧是黑夜，风还在吹，远处的黑暗也依旧深不见底。
可此刻，这小小的岩凹里，有了火光，有了药香，有了说话声，也有了希望。
碧落往炉中添了最后一味药，火焰猛地一跳，映红了她的半边脸。
她低声说：“只要你们不放弃，我就不会走。”
倩儿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掀动了她道袍的一角。
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