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与黑雾炸开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颤。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贝贝耳朵尖儿一抖。
浑身绒毛“唰”地由雪白转成灰蒙蒙一片。
后腿一蹬就蹦了起来,连跳三下都没落地。
“小绿猴!小绿猴!”
它冲着那道正在闭合的虚空裂缝大叫。
尾巴甩得像根鞭子。
“你给我回来!糖渣罐子还没还呢!”
裂缝边缘最后一缕紫光缩进黑暗。
通道重归死寂。
贝贝还在原地蹦。
一下比一下高。
两只前爪胡乱挥着。
“不能出事啊!
你要是没了,谁给我讲笑话?
谁替我挡碧落仙子的毒丹?
星辰哥醒不来,倩儿姐撑不住的!”
它越说越急,声音都劈了叉。
耳朵尖开始泛红,像是要哭出来。
可它偏不认输。
硬是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跳。
跳得道袍下摆都被震得飘起来。
倩儿一直跪坐在星辰身边。
手指搭在他腕上。
感受着他微弱却平稳的脉搏。
她听见贝贝喊。
慢慢抬起头。
看见它那副快要炸毛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揪。
但她没动。
她知道现在不能慌。
她轻轻吸了口气。
把手从星辰手腕收回。
指尖沾了点药汁,在掌心抹匀。
然后才站起身,朝贝贝走过去。
“贝贝。”
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停下。”
贝贝没听,还在跳。
倩儿又往前一步。
伸手一把托住它后腿,硬是把它按了下来。
小兔子挣扎了一下。
被她搂进怀里。
脑袋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
不快,也不慢,一下一下,踏实得很。
“你看天上。”
倩儿抬手一指半空。
那里还飘着一丝金光。
细得像根线,正缓缓散开,像是风里的一缕烟。
“那是乐天的声音。”
她说。
“他刚才在笑。你要不信,我教你辨音律——水灵根对波动最敏感,我没听错。”
贝贝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那一丝金光确实带着轻微震颤。
不是爆炸余波那种乱流。
而是有节奏的、跳跃的,像有人在哼曲子。
……还真是笑声。
它耳朵慢慢软下来。
毛色也一点点变回雪白。
只是尾巴尖还僵着。
粘着的糖渣都掉了也没察觉。
“他没死。”
倩儿低头看着它,手顺着它背脊轻抚。
“也不会死。你记得上次他在瀑布底下练功,被雷劈得外焦里嫩,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
贝贝抽了抽鼻子:
“说……说‘这雷不够劲,再来一道’。”
“对。”
倩儿笑了下。
“他就这脾气。越危险越要笑两声。
你现在担心他,不如省点力气待命——
说不定他一会儿踹开那破空间自己跑出来,还得找你要糖吃。”
贝贝终于不抖了。
趴在她怀里喘气,小声嘀咕:
“那也得留颗最大最甜的给他……不然他肯定闹。”
倩儿没接话。
抱着它慢慢走回星辰身边,轻轻坐下。
她把贝贝放在腿上。
一只手仍搭在星辰腕上。
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药瓶和糖葫芦串,确认都在。
星辰还是那样躺着。
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茧。
呼吸浅而匀,眉心微微皱着。
像是梦里也在扛着什么重担。
他的银丝剑穗垂在一旁。
沾了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倩儿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河边捡到贝贝蛋的时候。
那天也这么安静。
她蹲在水边洗野菜。
看见泥窝里有个发亮的蛋,拿起来就舍不得放。
后来长老来收徒,测灵根时她还抱着它。
结果灵根共鸣,直接被带进了星云门。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责任。
只知道——
有些东西,既然你先看见了,就得护住。
就像现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草屑。
袖口蹭着灵草汁。
掌心因为刚才用力按贝贝留下一圈红印。
这双手不漂亮,也不厉害。
连最简单的疗愈术都施不出来。
可它们还在动。
她轻轻把星辰的手塞进光茧里。
免得露在外面着凉。
动作很轻,生怕碰裂那层薄光。
“你说过要带我去云海日出的地方看sunrise的。”
她低声说。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昏迷的人听。
“你还欠我一场完整的论剑大会,说好让我站在擂台边上给你递水——
结果每次都自己喝光。”
她顿了顿,嘴角翘了下:
“你不醒来,这些账怎么算?”
贝贝仰头看她,耳朵轻轻抖了抖。
“倩儿姐……你也怕吗?”
倩儿没回避:
“怕。”
贝贝一愣。
“我怕星辰醒不来,怕乐天出不来,怕我们三个只剩下一个。”
她声音很平静。
“但我更怕——
如果我们都不信他们能回来,那他们真就回不来了。”
她抬头望向通道尽头。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可她知道,乐天就在那片黑暗后面,正用他的方式战斗。
她想起有一次,她在药田里累倒了。
乐天坐在旁边弹琵琶。
弹的是一首谁都没听过的调子,荒腔走板,却让人想笑。
他说:
“人活着,不是非得赢才行。
但你要是连笑都不敢笑,那就真输了。”
那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我们一路逃过来,从来不是靠一个人。”
她轻轻拍了拍贝贝的脑袋。
“你替我挡过天雷,乐天替星辰挡过刀,星辰替我挡过魔刃。
我们谁也没扔下谁。”
她低头看着星辰的脸。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所以这次,换我守在这里。”
贝贝没说话。
只是往她怀里钻了钻。
耳朵贴着她胸口,听着那颗心稳定地跳。
外面没有动静。
里面也没有。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贝贝忽然耳朵一立:
“有声音!”
倩儿立刻警觉。
指尖凝聚一丝水汽,横在胸前。
可那不是敌人。
是细微的、断续的音符。
从虚空深处传来。
像风吹过琴弦,又像有人在哼歌。
不成调,也不稳。
但确实是笑声。
“是他。”
贝贝松了口气,尾巴轻轻摇了摇。
“小绿猴还在闹。”
倩儿也听见了。
她没笑,但眼神亮了。
她慢慢放下手。
重新坐好,把贝贝抱紧了些。
“他没事。”
她说。
“我们在就好了。”
她望着星辰,望着那层光茧,望着通道深处传来的零星音符。
忽然觉得,这场仗还没完。
他们也没输。
只要还有人笑着,还有人守着,还有人心跳着——
就够了。
她把下巴轻轻搁在贝贝头上。
闭上眼,却没有睡。
她在等。
等一个声音响起。
等一只手抬起。
等一道光撕开黑暗。
她在等他们回来。
通道依旧寂静。
只有那缕笑声偶尔闪现。
像是夜风里不肯熄灭的火星。
倩儿睁开眼。
看着星辰安静的侧脸,轻声说:
“你会醒的,对吧?”
她没等回答。
她知道答案。
贝贝打了个哈欠。
尾巴卷住她手腕。
眼皮慢慢合上,但耳朵仍竖着,警惕地捕捉每一丝声响。
月光洒在三人身上。
拉出长长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条不断线的绳。
远处,最后一丝金光终于消散。
可笑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