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摔进那片灰白空间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
是“这地方连个欢迎阵仗都没有,太不给面子了”。
他趴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后脑勺撞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还弹了一下。
雷光麒麟在旁边打了个滚。
角尖的电火花噼啪乱响,活像一串受了惊的小爆竹。
“小雷子,你还活着不?”
乐天撑着坐起来,顺手拍了拍麒麟屁股。
“刚才那一摔,比我上次在瀑布底下被雷劈得还狠。”
麒麟哼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勉强站起身。
四蹄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它抬头扫了眼四周。
头顶没有天,只有层层灰雾慢悠悠飘着,像冻住的河面。
脚下是镜面似的平地,映出他俩狼狈的模样。
就是影子有点怪,偏紫,边缘还轻轻抖。
乐天低头一瞅。
自己倒影的脸,突然变了。
不是现在的样子,是八岁在散修联盟测灵根那天。
一群孩子围着他指指点点,有人笑着喊:
“废灵根?你也配练功?”
那时他站在中间,抱着把破琵琶,脸涨得通红。
却硬是咧嘴笑了出来。
画面一闪,影子又换了模样。
星辰躺在血泊里,银丝剑穗垂在身侧。
倩儿跪在旁边哭。
他自己被人从门派大殿拖出去。
背后飘来长老冷冰冰的一句:“逐出师门。”
“嘿!”
乐天猛地抬脚,一脚踩碎脚下的倒影。
“谁准你偷看我老底的?”
地面应声裂出一道缝。
幽紫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像有东西在底下爬。
他往后退了一步,握紧怀里的琵琶。
这琵琶不大,通体青木做的,琴弦是雷蚕丝织的。
平时能大能小,这会儿缩成短琴乖乖待在怀里。
他十指轻轻一拨,一个短音跳了出来。
音波在空中荡了一下,没消散。
反而拐了个弯,绕着他和麒麟飞了一圈。
最后撞进远处灰雾,炸成一片小金星。
声音在这儿,会回旋。
“封闭空间。”他喃喃。
“还是活的。”
雷光麒麟低吼一声,角尖电光猛地暴涨。
照亮前方几十丈。
那一瞬间,乐天看见灰雾深处,浮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像被风吹散的灰,又像……无数只眼睛。
他心头一紧,立刻压低声:
“别出声,这地方在听我们说话。”
话音刚落,脚下的镜面就开始震。
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往外铺。
每道缝底下,都透着那股诡异的紫光。
空气中响起一阵低语。
不是钻进耳朵,是直接扎进脑子里——
“你拼命守护的人,真的在乎你吗?”
乐天眉毛一挑:“哟,开场白还挺老套?”
那声音继续念叨:
“星辰挡在倩儿前面时,有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倩儿腰间挂满糖葫芦,可曾给你塞过一颗?
你在瀑布下练功三年,散修联盟可曾为你亮过一盏守夜灯?”
它说一句,地面就闪一次幻象。
星辰冷眼看他被其他弟子推搡。
倩儿笑着把糖葫芦递给别的师妹。
掌门念年度晋升名单,念到最后,也没他的名字。
乐天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哎哟喂,原来你是靠翻旧账混饭吃的啊?”
他挠了挠头上的呆毛。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就这点本事?专挑人小时候丢脸的事说?”
他盘膝坐下,把琵琶横在胸前。
十指轻拨,一段轻快小调慢慢流出来。
不是什么高深法术,也不是门派秘传心法。
就是他自己瞎编的《笑浪谣》。
讲的是某天他在山路上捡了只瘸腿野鸡。
非说人家是凤凰转世,一路吹拉弹唱送回窝。
音符蹦蹦跳跳地散开,化作一圈金光。
把他和麒麟牢牢裹在中间。
那些幻象一碰到金光,就碎了。
像肥皂泡似的,啪啪炸开。
“听着。”乐天一边弹一边说。
“我知道你不服气。
你不就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没人要,不值得拼命吗?
可你搞错啦——
我笑,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得要命。”
他又拨出一个高音。
声音清亮得像撕开云层的晨光。
“我帮星辰挡剑,是因为他是我兄弟。
我去救倩儿,是因为她总记得给我留糖葫芦。
我在瀑布底下练三年,是因为我想证明,
就算没有好灵根,也能站上论剑台。”
金光越扩越大。
脚下的裂纹开始往后缩,紫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就在这时,灰雾里缓缓升起一道影子。
它不像之前的魔神残影那样飘在半空、气势冲天。
反倒像是从地面裂缝里,一点点爬出来的。
身形模糊,轮廓扭曲。
能看出和魔神残影差不多的样子——
披着黑袍,肩宽腿长,脸上戴着半张泣血鬼面。
只不过这面具是虚的,像烟雾捏的。
它不开口,就静静站着。
然后,抬手一挥。
刹那间,整个空间都变了。
千百个“乐天”从四面八方走过来。
一样的靛蓝道袍,一样翘着的呆毛,一样的琵琶。
他们围成一圈,围着真正的乐天,齐声开口:
“你不过是个爱搞笑的小丑。”
“你的音乐毫无意义。”
“你拼死保护的人,迟早会忘了你。”
其中一个走上前,模仿他哼《笑浪谣》。
故意走调,声音滑稽得可笑。
另一个蹲下身,学他摔倒时捂屁股的样子。
引得其他“乐天”哄堂大笑。
雷光麒麟一下子躁动起来。
脚尖电光狂闪,想冲上去。
却被乐天伸手拦住。
“别动。”他声音很轻。
“这是冲我来的。”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影子,也不听那些嘲笑。
只专注指尖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拨动琴弦。
《笑浪谣》重新响起。
这次更稳,更清晰。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他知道这些幻象在攻什么。
它们想让他怀疑自己的价值。
想让他觉得,“乐观”不过是遮自卑的面具。
可它们不懂。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废灵根”。
也知道别人背地里叫他“绿毛猴”。
但他也记得。
有次在雨里弹琴,一只受伤的鸟停在他肩上,听了半曲。
有次替人守夜,第二天桌上多了碗热汤。
记得星辰重伤醒来第一句是:“下次别替我挡刀。”
他笑,是因为这世界有太多值得笑的事。
琵琶声渐渐变强。
金光再次扩散。
那些“乐天”开始扭曲,面容崩解。
笑声变得干涩,最后一个个化作黑烟,被音波震碎。
为首的那道心魔影站在原地,没动。
但它脸上的鬼面,裂开了一道缝。
“你以为你能赢?”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怒意。
“你守护的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星辰会死,倩儿会被抓,散修联盟会在战火中化为废墟。
你所坚持的‘乐’,不过是临死前的一声干笑。”
乐天睁开眼,咧嘴一笑:
“那我也要笑着骂你一句——去你大爷的!”
他十指疾扫,整首《笑浪谣》从头奏起。
节奏加快,音浪一波接一波撞向心魔影。
金光所到之处,地面裂纹里的紫光节节败退。
连头顶的灰雾,都被撕开一角,露出后面更深的虚空。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弹出特定节奏——尤其是那段模仿雷声的鼓点时。
脚下的裂纹就会短暂收缩,紫光也会跟着暗下去。
“哈!”他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你怕这个?”
他立刻调整旋律,加了更多雷鸣般的重音。
手指在琴弦上飞快轮拨,模拟天雷连击。
果然,地面震动加剧。
裂缝像是受了惊,悄悄合上几分。
“我明白了。”他嘿嘿一笑。
“你这地方靠‘负面情绪’活着,越绝望,你就越强。
可我偏不给你!
我就算被打趴下,也要哼着小曲爬起来!”
他又换了个调子。
是在集市上听卖糖老头哼的俚曲。
荒腔走板,却喜庆又热闹。
音波一荡,连周围的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心魔影终于动了。
它抬起手,五指张开。
掌心凝聚出一团浓稠的黑雾,朝他缓缓压来。
乐天却不退反进,站起身。
把琵琶高举过头,十指猛力一划!
“来啊!有本事就把我的笑声吞了!我看你能撑多久!”
金光与黑雾相撞,轰然炸开。
冲击波掀得他头发乱飞,道袍猎猎作响。
雷光麒麟趴在他身后,角尖电光微弱闪烁。
虽疲惫,却依旧警觉。
烟尘散去后。
心魔影已经退回灰雾深处,身影模糊。
只剩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雾里若隐若现。
乐天喘着气,一屁股坐回地上。
胳膊拄着琵琶柄,咧嘴笑了:
“累死我了……不过打得爽。”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裂纹还在,紫光也没完全消失,但范围小了不少。
他试着弹了段轻快尾音。
裂缝果然又缩了一寸。
“看来路是对的。”他自言自语。
“只要我一直笑,一直弹,迟早能把这破镜子踩碎。”
雷光麒麟挪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你也饿了吧?”乐天摸了摸它的角。
“等出去了,我请你吃烤鱼,加双份辣椒。”
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哼起新编的调子。
不成曲,也不押韵,就是随便乱唱。
可这歌声一起。
脚下裂纹里的紫光,便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