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灰烬打着旋，贴着地面缓缓滚动。
那株雷光花的花瓣轻轻一颤。
悬了许久的露水终于落下，砸进土里，悄无声息。
琵琶弦的震颤，突然断了半拍。
魔尊动了。
他十指骤然攥紧，缠在身上的银丝“啪”地崩断两根。
黑雾从指缝喷涌而出，活物般扭曲着，反扑向乐天残留的音波残痕。
血镰顺势回旋，刀刃划出一道暗红弧光，直刺星辰心口。
星辰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剑欲挡，左肩旧伤却骤然抽痛，动作迟了半瞬。
雷光只在剑身亮起一层薄芒，便被血镰狠狠撞上。
“铛——！”
火星炸裂。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硬生生撕开空气。
斩月剑被震得偏斜，血镰余势未消，刃尖顺着玄衣下摆一路划上，从左胸下方斜掠而过。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
可鲜血涌出的速度，快得惊人。
星辰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柱上。
温热的血顺着肋骨滑进腰带，浸透内衬。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松开。
魔尊立在原地，血镰垂地，黑雾缓缓收回指间。
他没有急着追击，只是轻晃手腕，让镰刃上的血珠甩落在焦土，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
就在这时，倩儿冲了出去。
她甩开腰间药瓶，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
三丈距离转瞬即至，掌心已凝出一团赤金火焰。
凤凰真火顺着双臂外侧延展，化作一对燃烧的羽翼。
她在空中拧身，双臂横挡在星辰身前。
火焰屏障刚一成形，魔尊的第二击已至眼前。
血镰再次扬起，幽光流转，黑雾缠绕，轰然直劈。
火焰屏障剧烈震颤，边缘迅速泛黑，似被无形之物腐蚀。
倩儿咬牙撑着，指尖发烫，灵力顺着经脉疯狂注入真火。
她死死盯着那柄镰刀，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星辰靠在石柱上，喘息渐重。
他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月白道袍沾着灵草汁液，袖口还别着半截糖葫芦签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微动，最终只低声道：
“别硬撑。”
“你闭嘴。”
倩儿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决，
“再动一下，我就不理你了。”
魔尊冷笑一声，手腕翻转，血镰在空中划开半弧。
黑雾骤然膨胀，重重压向火焰屏障。
倩儿双臂一沉，膝盖微弯，脚下碎石被踩得碎裂。
她左手悄悄摸向腰间另一只药瓶，拇指顶开塞子，随时准备洒出凝血粉。
右手不敢分神，凤凰真火持续燃烧，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汗。
星辰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们在后山采药，一只毒蜈蚣钻进她袖中，她疼得直跳脚，却先把受伤的灵兔包扎妥当，才肯处理自己。
他曾问她为何不先顾自己，她愣了许久，才轻声说：
“它不会说话啊。”
此刻亦是如此。
她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火光里，她睫毛投下的细碎影子。
可她的眼里，只有那柄镰刀，只有眼前这场生死之战。
血镰又压下一寸。
火焰屏障裂开一道细纹。
倩儿深吸一口气，灵力猛然催动，凤凰真火“轰”地暴涨一圈，硬生生将黑雾逼退些许。
她趁机后撤小半步，肩膀几乎贴上星辰的胸口，低声道：
“别靠着柱子，万一塌了，咱俩都得被埋底下。”
星辰没动：“你先走。”
“我不。”
“你灵力不够。”
“够用。”她咬着牙，“再说，你不也没撤？”
两人声音很轻，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而非生死关头的互相拉扯。
魔尊静静听着，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沙哑得像磨钝的刀锋：
“你们……真是有趣。”
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振，血镰第三次挥出。
这一击不再是直线强攻，而是带着弧度斜扫侧面，意图绕开火焰屏障，直取星辰。
倩儿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横移，同时挥手撒出一把药粉。
粉末遇火即燃，化作一片赤金火网，暂时拦住了镰刃。
可她也因此失了平衡，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跪倒。
星辰伸手一捞，攥住她的手腕，借力将她拉回身后。
“这次换我。”他说。
倩儿没有挣脱，只是抬手按在他左胸的伤口上，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净水灵气。
那光很淡，像清晨第一缕照进山谷的阳光，轻轻覆在撕裂的皮肉上。
血流稍缓，却依旧止不住。
“你这个样子，拿什么换？”她盯着伤口，声音压得极低，“别逞强。”
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又看了看她沾着灰的脸，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包扎，用了十七种药，最后发现，只是蚊子咬的。”
倩儿一怔，险些笑出来，连忙憋住：“那是意外！谁让你穿那么少，在竹林里打坐！”
“嗯。”他点头，“所以这次也别用十七种，简单点。”
她一时语塞，只用力掐了下他的胳膊，随即迅速退开半步，重新凝聚凤凰真火。
火焰在掌心跳动，比刚才弱了些许，却更稳。
魔尊静静看着他们拌嘴，面具下的呼吸渐渐粗重。
他抬起手，十指缓缓张开，怨灵再度浮现，在空中嘶鸣盘旋。
黑雾如潮水翻涌，笼罩了整个战场。
风停了。
连灰烬，都不再滚动。
倩儿站在星辰右前方，双臂前伸，凤凰真火在身前凝作一道弧形屏障。
她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急促，却站得笔直。
星辰靠在石柱边，左手按住伤口，右手仍紧握着斩月剑，剑尖垂地，雷光在刃口忽明忽暗。
两人相距不足一尺，谁都没有再说话。
魔尊举起血镰，黑雾缠绕其上，幽光越来越盛。
他知道，这一击，不能再留余地。
倩儿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像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她悄悄挪步，将自己彻底挡在星辰身前。
掌心火光微闪，她低声道：
“待会我喊跑，你就往后跳，别管我。”
“我不。”
“你必须。”
“你不该在这里。”
“可我就在这儿。”
他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在这一刻，谁都没有再退。
魔尊的镰刀，终于落下。
黑雾化作巨爪，撕裂空间，凶猛扑来。
倩儿双手猛然前推，凤凰真火轰然迎上。
火光与黑雾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她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脚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痕。
星辰咬牙撑起身，正要上前，却被她一把推开。
“站着！”她吼了一声，转身面向他，双臂张开，像要将他整个人护进怀里。
火焰在她背后熊熊燃烧，映得整片废墟一片通红。
魔尊的攻击，被挡下了一瞬。
黑雾退散少许。
但他的镰刀并未收回，悬在半空，蓄势待发。
倩儿喘着气，手指发麻，灵力早已见底。
她知道撑不了多久，可她不能退。
星辰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别怕。”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撤，也没有去会合其他人。
风卷起灰烬，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