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的红,不是染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前一秒还在赤雾中疾行,下一秒脚底一空,众人便像被一口吞进活物的腹腔。
音波护罩“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如同冬日湖面崩开的第一声脆响。
紧接着,整片金光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碎成漫天粉末。
乐天的手指仍按在琵琶弦上,曲调未断,可原本平稳推送的《远行曲》,忽然变得滞涩。
像是琴弦缠上了看不见的丝线,越拉越紧,每一个音都带着窒息般的阻力。
“不对劲!”
他刚喊出半句,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拽离原位。
星辰反应极快,雷光瞬间从斩月剑炸出,化作弧形屏障横扫而出,想将乐天拉回。
可那股力量来得太过刁钻——不碰兵器,不撼灵体,专挑音律最薄弱的一瞬下手。
琵琶弦“嘣”地断了一根。
音波护罩应声塌陷一角,血浪趁机狂涌而入,卷着乐天,径直往血海深处拖去。
倩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翻涌的暗红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她没有喊名字,也没有愣神。
几乎是本能,她抬手,掌心“呼”地燃起一团火焰。
那火不是寻常橙红,而是带着金边的暖白,像晨曦初照时,落在雪地上的第一缕光。
双手向前一推,凤凰真火化作火龙,直冲血浪,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
可通道刚成,另一股更浓的血流立刻补上,像拥有意识般,将缺口迅速缝合。
“追不上。”
贝贝跳上雷光麒麟的背,耳朵紧贴脑袋,鼻子不停抽动,“但他没死,气息还在往下沉。”
雷光麒麟低吼一声,四蹄踏浪,银鳞上的电光忽明忽暗。
它本就不擅在这种粘稠空间行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蹄下雷光花刚绽开,便瞬间熄灭。
星辰立在它侧前方,斩月剑横握胸前,雷光在周身流转,勉强撑起一方稳定区域。
他没有说话,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倩儿收回手,凤凰真火缓缓隐去。
她喘了口气,指尖微颤,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击耗去不少灵力,可她顾不上休息,只低头取下腰间药瓶,拔塞闻了闻,又迅速塞回。
糖葫芦串还在,三颗果子完好无损,竹签也依旧结实。
她轻轻摸了摸,确认一切都在,才重新站稳。
“他在……绿毛猴身上的乐灵气,混着焦味,像是琵琶过载了。”
“琵琶过载?”倩儿皱眉。
“他肯定还在弹。”贝贝哼了一声,“不然早被吞干净了。就他那破音,阎王听了都得退避三舍。”
星辰看了它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剑。
他太了解乐天——当年在万剑山外,那人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眼下这种局面,十有八九,也是咬着牙在硬撑。
“走。”他说。
雷光麒麟应声而动,蹄下电光一闪,勉强跃出数丈。
可刚落地,海底忽然泛起一片暗红光芒。
那些光起初零星分布,转眼就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蛛网——竟是无数嵌在岩层中的符文节点,正在逐一苏醒。
每一枚都刻着扭曲血纹,中心一点猩红,如心跳般明灭。
“噬灵阵节点。”星辰低声道,剑尖轻点地面,一道雷光扫过,照亮更大范围。
岩层深处,节点层层叠叠,竟延伸至视线尽头。
整个血海底部,像是被人埋进了一张巨大无边的阵图。
“难怪能困住乐天。”倩儿蹲下身,指尖不敢触碰,只远远望着符文脉动,“这些节点在吸灵力,而且……是有规律的。”
“不是吸,是‘筛’。”贝贝耳朵竖起,声音压得极低,“它只抓特定频率的灵波动。乐天的乐灵体正好对口,所以第一个被锁。”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响起一阵低语。
不是风声,不是水流,是人声。
成百上千个声音叠在一起,轻吟、哀嚎、哭泣、冷笑,交织成一片混沌噪音。
其中几个音调格外清晰——
“救我……”
“别丢下我……”
“你们逃不掉的……”
“是亡魂。”
倩儿迅速咬破指尖,以血混灵力,在自己眉心画下简易清净符印。
动作极快,紧接着又伸手,在星辰和贝贝额头上各点了一下。
星辰眉头微动,没有躲闪,任由她施为。
贝贝倒是龇牙:“你口水比药还难闻。”
“闭嘴。”星辰道,“专心带路。”
贝贝瞪他一眼,却还是闭上眼,鼻子继续抽动。
亡魂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模仿乐天的语气:
“哎哟喂!前面有东西!”
“嘿嘿,我改了点个人理解!”
“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关键时刻从不掉拍!”
倩儿手指猛地一抖。
她明知道是假的,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到她差点伸手去抓。
她强迫自己低头,再看一眼腰间的糖葫芦串——还在,三颗果子,竹签结实。
深吸一口气,她将药瓶挨个检查一遍,确认无一遗失,才重新抬头。
“别听。”星辰开口,斩月剑轻震,一圈雷爆轰然炸开,清空近旁的低语。
可远处的声音依旧回荡,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挥之不去。
雷光麒麟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背上三人甩落。
贝贝死死扒住它的鬃毛,骂道:“你给我稳重点!我还没吃够你藏在洞里的雷劫果呢!”
麒麟打了个响鼻,勉强压下躁动,四肢重新落地。
星辰伸手扶了倩儿一把,掌心温热,袖口裂开一道新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
她没有看太久,只轻轻点了点头。
“往那边。”贝贝突然跃起,立在麒麟头顶,爪子指向斜下方,“气息变了,他在下沉,速度不快,说明还能挣扎。”
星辰点头,雷光再度覆体,护住众人周身。
倩儿一手按在麒麟背上,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那枚剑穗——是她编的第一个,乱七八糟打了好几个死结,星辰却一直留着。
此刻缠在他手腕,丝线有些磨损,却始终没断。
“我们不会丢下他。”她说。
话音刚落,脚下岩层猛地一震。
那些符文节点同时亮起,红光连成一片,像一张缓缓睁开的巨眼。
血浪随之翻腾,不再随意流动,而是形成一个个小型旋涡,围绕节点疯狂旋转。
空气中多了一股铁锈味,混着腐草气息,呛得人喉咙发干。
“它们醒了。”贝贝耳朵紧贴脑袋,“不是被动吸收,是主动捕猎。”
“那就别给它们机会。”星辰迈步向前,雷光在脚下铺出一条细线般的路径,“麒麟,跟上。”
雷光麒麟低吼一声,四蹄发力,踏着那条雷光之路向前跃出。
倩儿紧贴其背,腰间药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她没有再回头,只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深的暗红。
乐天的气息还在,虽然微弱,却从未断绝。
就像他每次闯祸后,躲在厨房偷吃糖藕,明明被她当场抓住,还要咧嘴笑:“我就尝一口嘛。”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只尝一口就跑。
血浪再次袭来,这一次,是三面合围。
星辰旋身出剑,雷光炸裂,硬生生劈开一条缝隙。
倩儿双手再燃凤凰真火,火龙咆哮而出,将右侧血流蒸发成雾。
左侧则由麒麟一脚踏下,雷光花炸开,电蛇乱窜,逼退最后一股冲击。
短暂的平静,终于恢复。
“快了。”贝贝低声说,“他就在。”
“三百丈……”倩儿估算距离,“以我们现在速度,最多半炷香。”
“前提是别被这些鬼东西拖住。”贝贝尾巴一甩,指向海底,“你看那些节点,排列有规律,像是某种阵列组合。”
星辰蹲下,用剑尖轻轻划过一枚符文边缘。
雷光映照下,他渐渐看出门道:“不是单一阵法,是多重嵌套。外层吸灵,中层锁魂,内层……可能用于传输。”
“传送到哪?”倩儿问。
“不知道。”星辰收剑,“但乐天现在的位置,正好在主阵眼的辐射范围内。”
空气沉了一瞬。
谁都没有说话,可意思早已明了——
他们不是在救人,是在闯局。
有人早已设好圈套,等他们进来,而乐天,成了第一个落子。
“那就更快点。”倩儿站起身,拍掉道袍上的血渍,“他要是敢在这时候睡着,我以后再也不给他藏糖藕了。”
贝贝咧嘴一笑:“这话你要当面说才有用。”
星辰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率先迈出一步。
雷光在脚下延展,像一条不断生长的路。
麒麟紧随其后,蹄下电光与雷光交映,照亮前路。
倩儿一手扶着麒麟背脊,一手按在药瓶上,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红。
亡魂的低语还在,却已不再能动摇他们。
他们知道,声音是假的。
可那个被卷走的人,是真的。
他们知道,前路危险。
可脚步,不能停。
他们知道,这血海藏着杀机。
但他们更清楚——
乐天还在等。
雷光麒麟跃过一道裂缝,蹄下雷光花刚绽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触动。
海底的符文节点齐齐一震,红光骤然增强。
贝贝耳朵猛地竖起:“不好!他要启动节点群了!”
“加速!”星辰喝道。
麒麟四蹄狂奔,电光连成一片。
倩儿咬牙坚持,凤凰真火在掌心微微闪烁,随时准备再度燃起。
贝贝伏低身子,爪子紧扣麒麟鬃毛,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气息波动的方向。
“再快点……再快点……”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一片符文密集区时,前方血浪忽然分开,露出一段倾斜向下的岩壁。
壁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烧红的铁条,一笔一划烫上去的:
“速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