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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果苗在新空地上扎下根后,陈望的劳作节奏慢了下来。
竹渠日夜不停地淌水,地锦草安静地铺满东边荒地,豆田里的豆荚鼓胀饱满,篱笆外的灰褐鸟已经习惯了农场的作息,每天在固定的枝头理羽。陈望忽然觉得无事可做了。
他靠着望芽树干,仰头数树上剩下的望果。还有六颗,橙黄橙黄地挂在最高的枝头,他够不着。
他试着用竹竿打,又怕把果子打烂。他想了想,决定等它们自己掉下来。反正不急。
闲下来的时间,他开始观察望芽树本身。树干已经比他大腿还粗,树皮灰褐,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农的手掌。
他用手掌贴着树皮,粗糙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缩回来。他闭上眼睛,试着像引导灵尘那样,把意识沉入树干。
起初什么也没感觉到,木头是木头的,他是他。但他不放弃,每天都贴一会儿。第七天,他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不是树皮被光晕晒热的温度,而是一种从树干内部渗出的、微温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把手收回,盯着树干看了很久。树干上除了裂痕,还有一些细小的孔洞,比针眼大一点,不规则地分布在树皮褶皱里。
他凑近看,孔洞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结晶,硬硬的,像松脂。他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比望果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觉得也许有用。他用竹片把所有孔洞边缘的结晶都刮下来,装在一个小竹筒里。不多,也就小半筒。
当天夜里,他发现那些孔洞又渗出新的结晶。他恍然大悟——这不是偶然的分泌物,而是望芽树一直在产出的“特产”。他给这结晶取名叫“望芽蜜”。
望芽蜜很甜,但陈望舍不得吃。他把它收着,想等哪天派上用场。他不知道能派什么用场,但他觉得,既然是望芽树产的,肯定不一般。
这一天,他正在给望果苗松土,忽然发现地锦草上趴着一只萤火虫。尾巴亮着,一闪一闪的,在灰蒙空间的光晕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放下竹片,蹲下来,看着那只萤火虫。它不是之前出现过的任何一种小飞虫,个头更大,翅膀更硬,尾巴的荧光是淡绿色的,像一颗会飞的星星。
萤火虫飞起来,绕着望芽树转了几圈,然后落在树干上,钻进一个孔洞里。
陈望赶紧跟过去,凑近孔洞往里看。萤火虫在里面,尾巴的光把孔洞照得透亮。他看见孔洞内壁有一层薄薄的蜜露,萤火虫正用口器舔食。
他忽然想到,望芽蜜可能不只是给人吃的,也许还是农场里其他生物的“食物”。有了蜜,就会有吃蜜的虫;有了虫,就会有吃虫的鸟。食物链,一环扣一环。
他没有驱赶那只萤火虫,反而觉得它很可爱。他退后几步,继续松土。
过了一会儿,萤火虫从孔洞里飞出来,尾巴闪了闪,飞向篱笆外。陈望目送它远去,忽然意识到,这片农场的“夜晚”,似乎比现实世界的夜晚更长。
他进来的时候,现实世界是晚上九点,按说他待到凌晨两三点,农场里应该还是“夜”。
但他发现,农场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那团乳白色的光晕,始终悬在头顶,不亮不暗。
他之所以觉得有“夜晚”,是因为那些萤火虫、小飞虫,只在某个时段出现。那也许不是农场的夜晚,而是它们自己的生物钟。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开始记录虫子的活动时间。
连续观察了几天,他发现那些小飞虫在现实时间的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最活跃,之后便销声匿迹。萤火虫则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现。
而灰褐鸟,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在篱笆外活动,之后便飞走。他恍然大悟——农场的“时间”,不是由光晕决定的,而是由这些生物的活动节律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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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时区”。他作为农场主,需要适应它们的节奏,而不是让它们适应他。
他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晚上九点进来,先浇水松土,然后观察小飞虫,记录它们的活动规律。
凌晨两点,小飞虫退去,萤火虫登场,他去看望芽蜜的分泌情况。
凌晨四点,萤火虫散去,灰褐鸟飞来,他检查篱笆有没有破损。凌晨六点,鸟飞走,他退出农场,睡个回笼觉。
这样的作息,他坚持了十天。第十一天,他发现灰褐鸟开始叼草茎,在篱笆外的一棵野草上搭窝。
他愣住了——鸟要在他农场里安家了。他没有驱赶,反而从豆田里拔了几棵老豆苗,放在篱笆外,给它们当筑巢材料。
灰褐鸟起初不敢靠近,观察了他很久,终于飞过来,叼走豆苗茎。一来二去,窝搭好了,里面卧着两颗淡青色的小蛋。
陈望蹲在篱笆边,看着那窝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片农场,有树,有果,有虫,有鸟,有蛋。它不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个完整的、活的、会自己运转的小世界。
他掏出手机,拍下鸟窝和蛋,然后打开备忘录,写道:“第一百五十天。灰褐鸟在农场筑巢产卵。
望芽树上望果还剩三颗。望芽蜜产量稳定,每日可刮一小勺。望果苗已长到腰高,最大的那棵开始分叉。
竹渠运行良好。地锦草覆盖东边荒地,开始向新空地蔓延。农场状态:生态链初步形成。”
写完,他合上手机,靠着望芽树干,闭上眼睛。他听见竹渠的水声,听见萤火虫翅膀的振动声,听见灰褐鸟在窝里翻身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却让他觉得心安。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灰布衣裳的老人站在很大的田野上,望芽树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当时追不上老人,现在忽然明白,那老人也许就是他自己——几十年后的自己。
他种的树,会慢慢长大;他养的鸟,会慢慢繁衍;他开垦的荒地,会慢慢变成沃土。他不需要着急,因为时间会替他完成大部分工作。
他睁开眼,仰头望着树上最后三颗望果。它们还没有掉下来的意思,陈望也不催。
他站起来,走到水洼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还是甜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种清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的。
他不知道这水为什么越来越甜,但他觉得,这也许就是农场给他的回报——你用心对它,它就用甜回报你。
众源界中,纹痴叟将陈望的鸟窝和萤火虫记录在案。那少年的农场,正在以一种近乎自然的方式,从“人造”走向“天成”。这不是规则的引导,而是生命的本能。
夏宇的意念轻轻拂过中央戊己土,没有言语,只有一道淡淡的、像晨风一样的气息。纹痴叟知道,那是赞许。
陈望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又平安地过去了。他退出农场,回到槐树村后院的枣树下。天还没亮,公鸡还没打鸣。
他躺在枣树下的竹席上,望着头顶的枣树叶,忽然觉得,那片灰蒙空间,才是他真正的“家”。现实世界的槐树村,反而像是暂住的旅舍。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老人,没有田野,只有一只萤火虫,在他掌心发光。
光很弱,但很暖,像望芽树孔洞里渗出的蜜露,甜丝丝的,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他也不打算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