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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的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棺材。
太子“死了”,棺材当然要备。可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听完“皇长孙失踪”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棺材备了没有?
不是问“去找允炆”,不是问“太子到底死没死”,而是问棺材。
蒋瓛的脑子转了三圈。
他听懂了。
朱元璋不是在问棺材。他是在定性。
他的意思是:不管那具尸体是谁的,太子的棺材——要备。太子的丧事——要办。太子——死了。
“回陛下,礼部已经在准备了。”
“用梓宫。按亲王规制。”
蒋瓛愣了一下。亲王规制?不是太子规制?
“东宫的名分,从今日起除了。”朱元璋的手按在御案上,五根手指撑开,指腹发白,“活着的时候咱没来得及废。死了——就不存在废不废了。以晋王朱标之礼治丧。”
蒋瓛的额头磕在金砖上。
晋王。
朱元璋追贬了死后的朱标——不,追贬了那具焦尸代表的“朱标”。从太子降为晋王。
但蒋瓛同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陛下没有追究焦尸的真假。他选择了“认”。
认太子死了。
不管真假。
“允炆的事——”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断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两息才续上,“不要声张。暗查。”
“臣明白。”
“找到了,不要带回来。”
蒋瓛的身体僵住了。
“盯着就行。”朱元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咱想知道他去哪儿。跟谁在一起。”
“臣领旨。”
蒋瓛退出殿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朱嬷嬷。
坤宁宫的老嬷嬷站在廊下,满头白发被夜风吹得散了,脸上老泪纵横,整个人哆嗦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蒋大人!”朱嬷嬷一把抓住蒋瓛的袖子,声音又尖又碎,“皇后娘娘知道了——娘娘一声都没哭,就坐在菜园子门口,老奴怎么叫都不应——”
蒋瓛皱眉:“皇后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谁传的!老奴到娘娘跟前时,娘娘已经知道了!手里攥着一根簪子,坐在石凳上——”
蒋瓛快步往坤宁宫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住了。
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殿门。门关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朱嬷嬷,回去守着娘娘。”蒋瓛松开被抓住的袖子,“别让任何人进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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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后面那片菜地,是朱元璋当年亲自划的。
三分地,种着白菜、萝卜和几垄葱。秋末了,白菜卷了心,萝卜还埋在土里。月光照下来,菜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皇后坐在菜园门口的石凳上。
她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一件旧棉袄——不是宫里做的,是早年间在濠州时缝的,补了好几块补丁,袖口都磨毛了。朱元璋不让扔,她就一直留着。
手里攥着一根木簪。
那根木簪朱嬷嬷认得。是朱标小时候给马皇后削的,歪歪扭扭,上面还有小刀磕出来的毛茬。
马皇后没哭。
朱嬷嬷跪在她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太子殿下他……”
“嬷嬷。”马皇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失去了儿子——或者说,失去了“儿子”的人。
“你去看看允炆在不在他屋里。”
朱嬷嬷哆嗦着爬起来,抹着泪跌跌撞撞地跑去了。
菜园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蛐蛐叫,一声远一声近。
过了一刻钟,朱嬷嬷跑回来了。
这回她没哭。她的脸白了。
“娘娘,长孙殿下不在东宫。侍卫说——人找不到了。”
马皇后的手指在木簪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
一个字。
朱嬷嬷的腿软了:“娘娘——”
“我知道。”
马皇后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十多岁的脸,皱纹比同龄人深了一倍,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清醒得让朱嬷嬷浑身发冷。
“标儿把允炆送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来见我的那天晚上就说了。”马皇后的声音依然平得像水面,“他说,娘,允炆在宫里待不住了。我得给他找条活路。”
朱嬷嬷瘫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
“太子殿下他——他提前告诉娘娘了?”
“他问我要了一样东西。”马皇后把木簪翻了个面,在月光下看了看末端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标”字。
“他要了我在濠州时候的户帖底子。”
朱嬷嬷的呼吸彻底停了。
濠州的户帖底子——那是马皇后娘家的旧户籍存根。有那个东西,就能在地方上以平民身份重新落户。
朱标要的不是什么调兵遣将的兵符。他要的是让允炆消失在民间的通行证。
“娘娘!这件事陛下知不知道?!”
马皇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慢慢站起身,把木簪插进了发髻里。
“嬷嬷,去烧壶水。”
“娘娘——”
“我要等一个人。”马皇后走到菜园里,弯腰摸了摸白菜叶子上的霜,手指冰得缩了一下。
“老三迟早会知道标儿没死。他知道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标儿——是回来找我。”
她直起腰,望着南边。
南边是大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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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见海域。
旗舰“定远号”的甲板上,朝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常清韵从底舱电报室跑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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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京城的电报!”
朱棡接过来。
纸条被海雾浸湿了半边,墨迹洇开了大片。电报员在是乱码。
但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朱棡看着纸条,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
纸条上写着:
“太子未死。”
定远号的甲板上,朝阳如血。
海风卷着湿冷的雾气,吹得主桅帆布发出沉闷的扑啦声。
常清韵站在朱棡侧后方,看着那张被海水洇湿了半边的纸条,眼底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骇。
“殿下,太子未死,那文华殿里的那具焦尸……”常清韵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破碎,“他在京城唱了这么大一出空城计,就为了逼陛下削藩?”
朱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两根手指捏着纸条,目光没有落在字面上,而是投向了苍茫无际的海平线。
海面上浪头翻滚,重重叠叠。
“清韵。”朱棡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一块扔进深海的铁锭,“你仔细想想大哥给我的那本航海册子。”
常清韵愣了一下:“册子怎么了?”
“上面记录了从泉州到满剌加的所有水文和岛屿,连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可唯独到了琉球这一段——”朱棡的手指在甲板栏杆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故意漏了兵事布防。”
常清韵皱着眉:“那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琉球有东宫的暗桩,他想借拦江铁索拦住我们。”
“拦住我们?”朱棡眼底浮起一丝冷锐的讥诮,“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没看透我这位大哥吗?”
常清韵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如果真想拦我,就不会给我那本册子。不给我册子,我就会按原路去满剌加,根本不会经过琉球。”朱棡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盯着常清韵,“他不仅给了册子,还在最后一页留了那句‘老三若不取,我替他取’。他是在逼我走琉球这条路。”
常清韵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可是……殿下,齐泰在港口布了三眼铳阵地,那是真枪实弹的截杀啊!”
“截杀个屁。”朱棡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大哥手里没有兵。他这十年来在海外布下的那点家底,防一防水匪还行。他会不知道我手里有六千魏武卒?不知道我在博多造了六十门红夷大炮?”
甲板上安静了。
只有海浪拍击船底的轰鸣声。
“他的三眼铳,挡不住我的炮。”朱棡的声音像刀片一样薄而冷,“他早就知道我能犁平琉球。既然阻截注定失败,他为什么还要把齐泰这颗暗桩扔在这里送死?”
常清韵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她忽然想起了从齐泰尸体上搜出来的那样东西。
“那把钥匙……”常清韵的声音颤抖了,“石见银山水闸的钥匙?!”
“对。”朱棡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甲板缝隙,“齐泰不是来拦我的。齐泰是个‘送货的’。”
这四个字一出来,定远号上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不杀了齐泰,就拿不到那把钥匙。没有这把钥匙,我就算打到了日本,也得面对生铁水闸吃闭门羹。”朱棡的手指慢慢攥紧,把那张写着情报的纸条揉成了纸团,“他用齐泰的命,把石见银山的钥匙硬塞进了我的手里。”
常清韵彻底呆住了。
“他图什么?”
“图时间。”朱棡猛地把纸团弹进了咆哮的大海里,眼底翻涌着极其危险的风暴碎芒,“他假死,把自己彻底从京城的烂摊子里摘了出去,连老头子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了他的死。他成了个死人。一个死人是不用被关在东宫的。”
朱棡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知道我会去打石见,更知道拿下日本本土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兵力。他在用石见银山拖我。”
常清韵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头皮一阵发麻。
“太子拖住您,是为了他自己行事?他一个没有兵权的死人,能去哪干什么?”
“去哪?”朱棡抬头望着南边浓重的乌云,“下海。”
“下海?”
“只有大海上,老头子的手伸不到,我的人也顾不上。”朱棡冷笑,“他送走了允炆,烧了文华殿。他要的不是什么退隐江湖,他是要在海上另起炉灶。”
朱棡一把按住腰间的天子剑,骨节发白。
大哥不愧是大哥。
这盘棋,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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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京城。坤宁宫后院,菜园。
夜已经深得见底,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白菜叶子上的那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马皇后坐在石凳上,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
她只是不断地用手指摩挲着那根粗糙的木簪。
沉重的、迟缓的脚步声从菜园外传来。
嚓,嚓,嚓。
那是赤脚踩在结了霜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朱元璋没有穿鞋。
那把砍了周铎的屠刀已经被他扔在了乾清宫的地砖上,但他看起来比拿着刀的时候更骇人。
他身上的那件明黄色的中衣被夜风吹得鼓胀,佝偻的肩膀像是被卸掉了所有的力气。
他在马皇后背后三步外停下了。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沙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马皇后没回头,手指依然在翻着那根木簪。
“标儿的丧事,咱让礼部去办了。”朱元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名分除了。用晋王规制。明天就发引了。”
菜园里安静了五息。
“办给天下人看,是吧。”马皇后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具烧焦的尸体根本不是你的好儿子。”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马皇后的背影。
“你……也知道?”
马皇后终于转过了身。
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做了三十多年夫妻的老头,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和冻得发紫的脚底板,眼底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了的悲凉。
“他来问我要濠州户帖底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马皇后举起那根木簪,在月光下晃了晃。
朱元璋的眼珠子瞬间充血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双眼死死瞪着马皇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连你都告诉了?!”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负伤野兽,“他把自己亲爹当成了什么?!他哪怕有一句跟咱说实话,咱能把他逼到去放火自焚吗?!”
“跟你有用吗?”
马皇后的目光冷得像刀刮在朱元璋的脸上。
“重八,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这几年,眼睛里除了你那张龙椅,除了你那些制衡藩王、打压臣子的帝王心术,你还看见过谁?”
朱元璋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咱怎么没看见?咱把这大明的心血全给了他!咱杀胡惟庸,咱杀那些老兄弟,全是为了给他铺路!”
“那你为什么要放老三起来?”马皇后没有退让半步,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