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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没有马上回答。
他手指按在信件的折痕上,慢慢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笔迹是从未有过的狂草,不似朱标平时那般端庄温雅。
张良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两行字。
只看了一眼。
“啪”的一声。张良手里那只常年不离手的定窑茶杯,失手砸在石桌上,摔成了四瓣。
和珅吓了一激灵,浑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先生?怎么了?”
张良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湿透。他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骇。
“怎么会这样……”
张良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死死盯着那封信。
信上写着:
“老四:父皇赐尔三护卫,退册不收。南洋之局已开,吾三年不出东宫。若京中有变,北平铁骑南下之日,望保母后与允炆一命。罪臣标,绝笔。”
和珅不认字,但他看着张良的脸色,知道天要塌了。
“先、先生……信上写了什么?”和珅结巴地问。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什么勾结的私信!”张良猛地站起身,一把攥紧了信纸,“这是一封托孤信!是一封死信!”
和珅没听懂:“死信?”
“太子没打算在东宫待三年。”张良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抽干他肺里的空气,“他故意让小皇孙偷信,故意让这封信走民间的丰源记,他知道这信会被我们截住。”
“为什么啊?”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信能不能送到燕王手里。”张良闭上眼睛,手指骨节捏得泛白,“他真正的目的,是让陛下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他要在一夜之间,用一条命的代价,做局逼陛下彻底削藩!”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砸门声。
“咣!咣!咣!”
这声音在宵禁后的京城,显得尤为刺耳。
庚三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墙头上翻了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先生!”庚三喘着粗气,“来不及了!蒋瓛带了五百锦衣卫,已经把天德巷围死了。御林军也封锁了九门。”
张良猛地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半个时辰前,东宫失火。”庚三的声音颤抖着,带来了一个足以让大明地动山摇的消息。
“太子殿下他……在文华殿里,自焚了!”
夜风卷过,油灯骤然熄灭,清风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暗中,张良的呼吸声极度克制。
三个人谁都没动。清风堂后院的空气冻成了一块铁,压得人胸口发闷。
“先生,怎么办?”和珅的声音第一次没了油滑,抖得跟筛糠似的。
张良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朱标自焚——这不是意外,不是冲动。这是一把从十年前就开始磨的刀,今天终于捅进了朱元璋的心脏里。
一个太子,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自己烧死在东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元璋失去了长子。
意味着朝堂上所有跟太子案沾过边的人,从今夜开始,都是死人。
意味着蒋瓛带五百锦衣卫围天德巷,不是来喝茶的。
“庚三。”张良开口了,声音压到了嗓子眼最底下。
“属下在。”
“蒋瓛围的是整条巷子,还是只围了我们这个铺面?”
庚三舔了下嘴唇:“整条巷子。从南口到北口,连条狗都出不去。但锦衣卫没有破门,只是围着。”
张良闭上眼。
围而不破,说明蒋瓛还没接到明确的杀令。他是在等。
等乾清宫那边的消息。
“那封信。”张良猛地睁开眼,伸手把桌上那封写着“朱棣收”的托孤信攥在手里。
“先生要烧了它?”和珅急了。
“不烧。”张良把信塞进怀里,“这封信现在是保命符。蒋瓛要是破门进来,这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保命符?”和珅没听懂。
“太子自焚,陛下第一件想知道的事是什么?”张良的手指死死攥着怀里的信,“是太子为什么要死。而这封信——就是答案。蒋瓛要拿人可以,但他不敢毁掉陛下想看的东西。”
庚三从墙角摸出了两把短刀,一把递给和珅。
和珅看着那把刀,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我、我不会使这个……”
“拿着。”庚三冷冰冰地说,“万一先生的保命符不管用,你总得有个抹脖子的家伙。”
和珅的脸当场就白了。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锦衣卫的——锦衣卫走路不会这么乱。
“来人了。”庚三贴在墙根上,侧耳听着。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巷口方向隐约传过来。是蒋瓛的声音。
“陛下口谕——天德巷所有人等,不得走脱一个。清风堂里的人,活的带走。”
活的。
张良的手松了半分。
活的,就还有戏。
---
乾清宫。
整座大殿的灯全亮了。
不是宫灯,是火把。几十根松油火把插在殿前的铜鹤座上,把乾清宫前面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凡是夜里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三品以上官员,全跪在广场上。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谁都不敢抬头。
因为殿门口站着朱元璋。
他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脚上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石阶上,脚底被冻得发紫。
但没有人敢递一双鞋。
因为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不是天子剑,不是绣春刀。是诏狱里那把屠刀——朱棡砍周铎和黄子澄用的那把。刀刃上的血早洗干净了,但木柄上缠的麻绳还在。
“谁先说。”
朱元璋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裂得像被火烤过的泥巴。
没有人开口。
“咱问你们——文华殿起火的时候,东宫的侍卫在干什么。”
跪在最前面的左都御史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陛下,臣……臣方才接到消息时——”
“咱没问你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咱问你,东宫的侍卫在干什么。”
王景弘跪在殿门内侧,浑身哆嗦。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东宫的侍卫没有失职。是朱标把侍卫全赶了出去。
朱标把文华殿的门从里面栓死了。
等侍卫发现浓烟的时候,门已经烧穿了半边。
他们破门进去,看见的是——
朱标盘腿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上浇了满满的灯油。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烧完的绢帛。
那卷绢帛后来被从灰烬里扒出来,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上面的字被火舌吞了大半,只留下最后几个字——
“……不肖子标,无颜面君父……”
“王景弘!”
朱元璋的声音炸开来,像一颗落在寂夜里的惊雷。
王景弘的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跟了咱三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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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你跟标儿走了多少趟暗道?”
王景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你以为咱不知道?”朱元璋赤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屠刀拖在石阶上,刀尖和石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那幅画、那些信、那些年你替标儿传的每一句话——咱都知道。咱只是没拆穿。”
王景弘的额头在金砖上磕出了血。
“可你没拦他。”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王景弘能听见,“他浇灯油的时候,你在哪儿?”
“陛下……奴婢不知道殿下他会……”
“你不知道?”
屠刀拎起来了。
火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光,割过王景弘的脸。
“他一个禁足的太子,灯油从哪儿来的?文华殿里平时只有一盏油灯,谁给他搬进去的那三桶灯油?”
王景弘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回答了也是死。不回答也是死。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十息。
然后他把刀放下了。
不是放过。是另一种意思。
“蒋瓛。”
蒋瓛从黑暗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王景弘以下,东宫所有内侍、宫女、太监,凡是这三年里进出过文华殿的——全部下诏狱。一个不留。”
蒋瓛的喉结滚了一下:“陛下,人数怕是有两百余——”
“咱说了,一个不留。”
朱元璋转过身,赤着脚往殿里走。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背对着满广场跪着的文武百官,背对着火把照出的满地人影。
“还有——”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从骨头缝里开始发冷的东西。
“去天德巷,把人带进宫。咱要亲自问。”
蒋瓛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确认:“陛下说的是清风堂那个——”
“姓张的。”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手里一定有咱想看的东西。”
---
天德巷。
张良站在清风堂的门里,听到了外面锦衣卫换防的动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封信,手指在信纸上捏了又捏。
“先生,”和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种快哭了的腔调,“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张良的声音稳得不像被五百人围着的样子。
“那为什么先生的手在抖?”
张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声音沉了下去。
“因为太子的这步棋,我没算到。”
门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蒋瓛的声音穿透木门,冷冰冰地砸进来。
“里面的人,开门。陛下要见你。”
门开了。
张良站在门槛里面,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被五百人围着的人。
蒋瓛站在门外,身后是两排持刀的锦衣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出一层不正常的红。
“张先生,得罪了。”
蒋瓛的语气不硬不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张良没动。
“蒋大人,我身后还有两个人。”
蒋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黑暗里缩成一团的和珅,以及贴着墙根握刀的庚三。
“陛下说了,清风堂里的人,活的带走。”蒋瓛顿了一下,“都活着。”
张良点了一下头,回头看了庚三一眼。
庚三收了刀。和珅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三个人被锦衣卫夹在中间,出了天德巷,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黑漆马车。
马车里没有窗。和珅挤在角落里,胖脸上全是汗,嘴唇一直在哆嗦,想说话又不敢。
张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他的手始终压在胸口——那封信就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一层布。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停了。
门被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松油火把的焦味和深秋的寒气。
乾清宫到了。
张良下车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宫殿,是广场上跪着的那一片人。
黑压压的,几十个朝廷大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倒下的墓碑。
蒋瓛走在前面,带着张良穿过跪着的人群。
和珅和庚三被拦在了殿门外。
“陛下只见他一个。”蒋瓛回头交代了一句。
张良迈过乾清宫的门槛。
殿里很亮。几十根蜡烛插在各处,烛泪流得满桌满地都是。
朱元璋坐在炕沿上。
不是坐,是瘫。
整个人靠在引枕上,头微微后仰,眼睛盯着房梁。那把从诏狱拿来的屠刀横在他膝盖上,刀刃朝外。
他赤着脚。脚底发紫。
张良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安静了五息。
“你就是老三养在京城的那个人。”
朱元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得像碎掉的瓦片。
“草民张良,叩见陛下。”
张良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眼皮终于垂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抬头。”
张良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朱元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的皮肤灰败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张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暴怒。
是碎的。
一个父亲刚刚失去了长子。不管这个长子做了什么,碎了就是碎了。
“你手里有东西。”
不是问句。
张良没有犹豫,伸手从怀里取出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