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庚三走到桌前,声音压到了极低,“刚出的事,东宫那边。”
张良用竹镊夹了一个茶杯,过了一遍开水,动作不紧不慢。
“太子发那封信了?”
“没发。暗格——空了。”庚三咽了口唾沫,“听风者十三号传出的死线情报:昨晚子时,有人摸进文华殿,把那封写给燕王的信拿走了。”
张良的手停住了。竹镊在茶杯沿上停顿了一息。
“不是陈安?”
“不是。”
“也不是王景弘?”
“不是。我们盯死了王景弘,他昨晚没出过值房。”
张良把茶杯放下,眼底的光慢慢聚拢成针尖大小:“那是谁?”
庚三的脸色变了几变,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见鬼。他凑近了张良,吐出一个名字。
“皇长孙。朱允炆。”
茶炉里的水忽然溢了出来,浇在炭火上,嗞啦一声腾起一团白烟。
张良没有管那团白烟。他盯着庚三,眉头第一次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朱允炆。十岁的孩子。
“他怎么知道暗格的位置?”张良的声音冷了下来,“文华殿的暗格,连太子妃都不知道。”
“不知道。但十三号确切看到,是长孙殿下自己搬了张圆凳,踩在上面,准确地拉开了暗格,把信揣进了怀里。然后跑回了自己的寝殿。”
张良沉默了。
脑子里飞速转过几百种可能。十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发现暗格,更不可能知道要在朱棡走的这个时间点去拿信。
这是朱标安排的。
朱标借儿子的手把信偷走。为什么?
如果这封信是以“长孙偷拿”的名义流出去,那这就是个死无对证的局。一旦信到了北平,朱元璋追查下来,朱标完全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乱翻的。
“先生,”庚三的声音有些发抖,“还要继续盯吗?”
“盯。”张良把竹镊扔在桌上,“十三号不要动。和珅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让他用礼部的名义,查一下最近跟皇长孙接触过的教书师傅。重点查那些能接触到驿站站长的人。”
“先生的意思是,这封信要通过小皇孙的线送出京?”
“太子既然让允炆拿了信,就早就铺好了往外送的路。在京城,除了锦衣卫和驿站,只有一种人的文书是不用过明面盘查的。”
“哪种人?”
“送给外藩的生辰贺表或者是皇室宗亲间的私人物品。”张良闭上眼,“去查。”
庚三走后,张良独自坐在茶铺里。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本朱标给的航海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重重地按在那行字上。
**“石见银山,年产银四十万两。老三若不取,我替他取。”**
张良睁开眼。他知道,这盘棋,朱标已经落子了。
……
三日后。
东海,长江口外。
庞大的舰队已经驶入了真正的深海。海水从浑黄变成了深沉的蔚蓝。船体在风浪中微微颠簸,但旗舰依然平稳。
朱棡站在甲板边,迎着腥咸的海风。
常清韵从舱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被火漆封口剥开的纸条。
“殿下。张先生从京城发来的第一封加急电报密信。船上的电报机刚译出来。”
朱棡转过身,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三段话。
第一段:“燕王兵册退回。御批:你三哥的局,你别沾。”
朱棡挑了下眉。老头子这是在北面也划了线。
第二段:“东宫暗格空。允炆窃信,去向不明。”
朱棡的眼睛眯了起来。朱允炆?大哥这一手借小孩过河,好深的算计。
第三段:“册底破译。石见为饵,逼乱步伐。殿下若赴满剌加,两年无暇东顾,三十万两成空;若急夺石见,满剌加空虚,东宫必遣人南下接盘。此乃阳谋,取舍两难。”
朱棡看着这第三段,看了很久。
耳边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轰鸣声。
张良破译得一点没错。大哥给这本册子,根本不是单纯的好心送情报。那最后一页的一行字,是活生生的诱饵和绊马索。
“老三若不取,我替他取。”
这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缺银子养六千魏武卒,现在石见银山摆在这里,一年四十万两。你如果按原计划先去南边的满剌加经营商路,那这两年时间里,我就找人跨海把银山端了。
那四十万两银子,你拿不到了。
但如果你现在掉头,直接去日本打石见银山。南方的满剌加商路就会空出两年的窗口期。这两年,朱标被禁足宫中,但他完全可以通过他铺的暗线,让别的势力(甚至可能是胡惟庸的残党、或者是某个隐藏的藩王)去把南洋的咽喉卡死。
吃日本的银子,丢南洋的咽喉。
吃南洋的咽喉,丢日本的银子。
朱棡把电报纸条攥在手心里,慢慢揉成了一个纸团。
“殿下?”常清韵看出他脸色不对,轻声喊了一句。
朱棡猛地把纸团弹进了海里,砸碎在浪花中。
他转过头,看着常清韵。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清韵。”
“在。”
“传令整个舰队。”朱棡的声音在海风中带上了让人胆寒的狂热。
“不改道,不转弯。”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老子不做这道二选一的题。”
“殿下的意思是……”
“派兵分三路?”常清韵试探补充。
“不。”朱棡眼中敛着深渊般的狠光,“我要银山,我也要南洋。我们不去满剌加,也不去日本本土。”
剑尖指向了海图上的一个点。
“我们去琉球。把那里的水搅浑。让大哥看看,他那点算计,在火炮面前是个什么下场!”
天子剑猛地归鞘,发出清脆的鸣音。
北平,燕王府。
夜风卷着塞外的黄沙,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玉站在书案前,身上的铁甲还没卸,连轴转的奔波让他的眼窝深陷下去一片青黑。但他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套。
书案上,那个红木匣子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朱棣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北元样式的短刀。刀刃在灯烛下晃着冷光,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原样退回来了。”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张玉低下头,喉节滚了一下,“陛下一个字都没翻。只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留了八个字。”
朱棣手里的短刀停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伸手掀开了匣子盖。
册子还是那几本册子,信还是那封没封口的信。但最上面那层羊皮册面上,刺眼的朱砂红字像八把刀子,直直地插进了朱棣的眼睛里。
——“你三哥的局,你别沾。”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朱棣盯着那八个字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他的肩膀开始耸动,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闷响。不是暴怒,是笑。
一开始是嗤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都发出了发虚的嗡鸣。
“王爷……”张玉的后背有些发凉,他跟了朱棣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他这种笑。
“好,好一个别沾。”朱棣猛地收住了笑,眼神冷厉得像极北之地的冰原,“我拿一万两千人的底册当投名状,他连翻都不翻一下。他满脑子里装的全是老三的南洋大局!”
张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陛下这是在警告我们……”
“不,他是在护着老三。”朱棣把匣子盖“啪”地一声摔上,震落了边缘的一层灰,“老头子怕我趁着老三在南边跟老大绞肉的时候,从背后递爪子。所以他用这八个字,就想把我钉死在北平。”
“那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这三年就……”
“他让我别沾南边。”朱棣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了盖在舆图上的麻布,“可他没说我不能沾北边。”
张玉猛地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
“朝廷给三护卫的粮饷,只够守城。我若真在这北平城里老老实实蹲三年,底下人的刀都得生锈!”朱棣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大漠边缘重重一戳,“老头子觉得我在京城的棋盘上是个妨碍,那我就把棋盘掀到草原上去!他退我的兵册,我就给他送一颗北元太尉的人头!”
张玉的瞳孔缩了起来,单膝猛地跪地:“王爷要越界打乃儿不花?可是没有朝廷的调兵虎符,擅开边衅是杀头的大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棣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短刀“铛”的一声钉在桌面上,“传我的令!把草原上的夜不收全部撒出去!三日之内,我要知道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确切的扎营位置!”
“我倒要看看,这份军功,老头子敢不敢不收!”
与此同时,京城,城南天德巷。
“清风堂”茶铺的后院。
一个穿着青布圆领袍、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这人正是刚凭着“礼部从九品外藩礼仪协理”身份入了京的和珅。
张良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洗着一套定窑的茶具。
“先生算得真准。”和珅停下拨算盘的手,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圆滑笑容,压低了嗓音,“我今天在礼部翻了近半个月的驿站往来文书,又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了通政司的两个老书办,终于把线理出来了。”
张良抬起眼皮看他:“皇长孙偷走的那封信,走的是哪条路?”
和珅凑近了一点,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没走驿站,也没走官道。走的是徽商私人的水路。”
张良洗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皇长孙身边的伴读太监,前天借着出宫采买的名义,进了一家叫‘丰源记’的绸缎铺。这铺子明面上卖丝绸,背地里却是给各路藩王跑私货的。巧的是,这丰源记的东家,早年受过太子的救命之恩。”和珅笑眯眯地说,那双小眼睛里却精光四射,像看准了肥肉的恶狼。
“太子把信交到了商贾手里,借水路往北平送。”张良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蒋瓛的人盯死了官道和太子的旧部,却做梦也想不到太子会用民间的商船送那封催命的私信。”
和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细纸条,推了过去:“而且不光是送信。先生您看这个。”
张良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丰源记这两天在京城大肆高价收购粮食和粗布,抛售现银,流动账目极其庞大。”和珅的胖脸抖了一下,“他们在做局。太子即使被禁足在文华殿,他留在外头的人,也准备在京城掀起一场钱庄挤兑风波。他这是想把京城的水搅浑,从后方断了秦王殿下南下的后勤血脉。”
张良将纸条揉作一团,冷笑了一声:“三年之期刚开始,他连一天都不想等。和大人,这商贾,能拔了吗?”
和珅嘿嘿一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爷吩咐的事儿,奴才拿手。您给我三天,我让这丰源记连底裤都亏得当掉,还得让他跪着把那封信双手给您奉上。”
茫茫东海。
自龙江兵发,已经过去了七天。
海风烈烈,旗舰“定远号”破浪前行。
朱棡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千里镜,看着视线尽头那条隐隐约约的海岸线。
琉球。
按照原本的南洋航海图,这里本该只是大明的一个中转补给的番邦小岛。
但现在,不对劲的味道在海风里都闻得出来。
常清韵快步从底舱走上甲板,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殿下,前锋的斥候船发来旗语。琉球的港口,进不去。”
朱棡放下千里镜:“怎么回事?”
“港口外的水面下,被人拉了拦江的铁母索。我们的老闸船吃水深,一旦触索,底板必翻。”常清韵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震惊,“而且,琉球港口两侧的制高点上,发现了大明制式的三眼铳阵地。港湾里停着的不是琉球的渔船,是三艘经过重兵火改的龟背船!”
朱棡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厉得让人发寒的弧度。
“大哥啊大哥。”朱棡迎着狂风,喃喃自语,“我以为你只是给我在册子上留了一句虚晃的狠话。没想到,这十年间,你竟然在琉球这种地方,早早就埋下了一颗这么肥的暗子。”
这哪里是普通的番邦补给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