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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7章
    朱棡回过头,灯火映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另外一台,放在皇宫。”

    他顿了一顿。

    “放在坤宁宫。”

    张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已经一夜没睡,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疲色。

    他盯着桌上的地图,手指从西华门缓缓划向东安门,在两点之间的街巷里轻轻一点。

    “这里。”

    常清韵凑上去,盯着他指的位置。那是皇宫西侧一条不到三丈宽的窄巷,叫永安巷。

    “这条路是西华门出来的必经之路。”张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周铎的人要进宫,必须过这里。两道棱角工事,用沙袋堆出交叉射界,再配上夜视千里镜——”

    “先生的意思是堵死他们?”常清韵问。

    “不,”张良摇了摇头,“让他们进宫。”

    常清韵一愣。

    “但让他们进得慢。”张良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朱棡,“殿下,工事不是用来封死路口的,是用来拖时间的。周铎带八千人,走永安巷最多三列并排。堵住这里——”

    “八千人变成一列纵队,十倍的兵力也是添柴。”朱棡接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

    “正是。”张良将地图叠好,“工事不需要坚不可摧,只需要拖够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凤阳先锋赶到,棋局就结了。”

    常清韵在心里把这个计划转了一圈,挑不出漏洞,只是忍不住道:“先生来了不到一夜,就把人家的路算死了。”

    张良很平静地说:“棋盘就这么大,路只有几条,算起来不难。”

    话说得不卑不亢,但常清韵总觉得哪里不对味——这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个看蚂蚁搬家的人。

    朱棡站起身,拍了拍桌沿:“庚三。”

    黑影从屋檐落下。

    “城南船厂那三千人,白天别动。天亮后分两批,换普通百姓衣裳,把沙袋木桩分批运进永安巷和东安门外的平安街。动作要慢,不要在一个时辰里全弄完。”

    庚三领命消失。

    朱棡转向张良:“坤宁宫那边,先生觉得怎么送合适?”

    张良想了想,开口:“最好让娘娘主动来取,而不是主动送进去。”

    “为什么?”

    “送进去,是殿下给娘娘布的局。”张良说,“娘娘主动取,是她自己选的棋。她选了,才会真的当成自己的事去办。”

    朱棡沉默了片刻,转向门口:“清韵。”

    “属下在。”

    “把电报机送到坤宁宫门口,就说是儿臣孝敬母后的小玩意,叫人顺带教会了用。”

    常清韵点头,转身便走,被张良叫住了。

    “等一下,还需要一封短信。”

    他提笔,在白纸上写了六个字,递给常清韵。

    常清韵低头看了看,眼睛猛地睁大——

    **“母亲,棋落第三子。”**

    ---

    坤宁宫,辰时。

    那台黑乎乎的铁盒子被小宫女捧进了偏殿,旁边跟着一个穿杂役衣裳的中年人,说是秦王府来的,负责教娘娘用这东西。

    掌事嬷嬷验过了,才让人进门。

    马皇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台铁盒子,先把那张纸展开读了一遍,眼皮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杂役把操作手法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两台机器,发送端和接收端靠预先约定好的节奏传信。说完,拱手退出。

    殿门关上。

    “娘娘,”老嬷嬷凑上来,声音压极低,“那东西……真能传话?”

    “试试看。”

    马皇后伸手,按照刚才说的,慢慢摇动了手柄。

    铁盒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虫鸣。

    片刻后,另一头传来三长两短的回应。

    是朱棡预先约好的暗号——收到了。

    马皇后盯着那台铁盒子,手握着手柄没有放,也没有说话。

    老嬷嬷没见过这种东西,有些怕,往后退了半步。

    “把偏殿的人都撤出去,”马皇后吩咐道,声音极平,“一个都不留,门关严实了。”

    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里头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懿旨。

    不是新写的——那上头的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字字清晰,落款处压着她的凤印。

    她将锦盒合上,重新收进袖中,再次摇动手柄。

    这次,是四个节奏。

    预先约定好的含义:准备好了。

    ---

    左军都督府佥事韩观的宅子里,这会儿没有昨晚那股子慷慨赴死的气劲了。

    韩观坐在偏室,面前的茶凉了三壶,没喝一口。

    他只是盯着窗户缝里那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发呆。

    “将军,”亲随蹲在地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您想好了没有?”

    韩观没说话。

    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又慢慢松开。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亲随忍不住了:“您昨晚都答应了黄大人的。周将军那边已经拍板,后天丑时,您要是不动,就是——”

    “闭嘴。”

    韩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亲随缩了缩脖子。

    韩观终于抬起头。

    他今年四十二岁,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论胆子,没什么可怕的。

    但他怕一件事。

    “你知道秦王从博多回来,带了多少人吗?”他开口,声音干涩。

    亲随想了想:“三千魏武卒?”

    “不止。”韩观缓缓摇头,“码头上的战船我数过了,三百二十艘。一艘战船满载是一百五十人,光水上就有——”

    这个数字他没算完。

    “但殿下的人在海上,”亲随有些不确定,“进不来城的。”

    “进不来城?”韩观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城南废弃船厂,你以为昨天进去了什么东西?”

    亲随的脸顿时白了。

    韩观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条缝隙推大了些,看着外头的街道。

    普通的早市,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脚夫从巷口走过。

    韩观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从军二十年,直觉告诉他——这条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快要有动作的城,也不像个什么都没发生的城。

    “我那几个兄弟,”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城北三十七口人,若是事败——”

    亲随低下头,没接这话。

    韩观盯着那条空街,盯了很久。

    “去叫我的马。”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将军,您这是要……”

    “去找黄子澄,我有些事想再问清楚。”

    亲随松了口气,转身叫马去了。

    韩观没动。

    他站在窗边,右手缓缓伸进袖中,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腰牌,正面刻着“秦王府”三个字。

    这腰牌是谁塞给他的,他自己都说不清。今天一早翻衣裳,就在袖袋里摸到了。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行细如蚊脚的划痕。

    不是字,是一个问号。

    韩观将腰牌攥进手心,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也知道这个问号在问他什么。

    “将军,马备好了——”

    “等一下。”韩观没有回头,手心里那块腰牌烫得像炭火,“我不去找黄子澄了。”

    亲随愣住了:“那……那将军要去哪儿?”

    韩观沉默了很久,把腰牌握得更紧了一些。

    “晋王府。”

    晋王府旧宅的巷口,两排魏武卒如铁柱般立在阴影里,甲片上的寒光比秋日的阳光还要刺眼。

    韩观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里走了三步,就被一柄横出的短刃拦在了喉咙前。

    庚三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黑衣无风自动。

    “将军要见谁?”

    韩观没有退后,也没有伸手去推那刀。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心。

    那块巴掌大的秦王府腰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纹里。

    庚三的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息,收刀入鞘,侧身让路。

    “跟我走。”

    韩观被带到书房门口时,门是敞着的。他站在门槛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棡,而是旁边那个穿着月白深衣的清瘦文士。

    韩观不认识张良。

    但他本能地觉得那双眼睛不对劲。那人看他的目光不是看一个武将,更像是看一颗已经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进来坐。”朱棡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韩观跨过门槛,单膝跪下。

    “末将韩观,参见秦王殿下。”

    “起来。”朱棡指了指左手边的圆凳,“本王不喜欢跟跪着的人说话。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韩观站起来,在圆凳上坐了,腰板挺得笔直。

    朱棡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问他是不是反水,甚至连那块腰牌的事都没提。他只是拿起桌上那张城防工事图纸,随手推到韩观面前。

    “你看看这个。”

    韩观低头,目光落在图纸上。

    他是打了二十年仗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那几道工事的位置——永安巷,西华门外。

    两道交叉火力的沙袋矮墙,卡在巷口最窄的咽喉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位置,正好是后天丑时周铎要带兵通过的路线。

    韩观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朱棡。

    朱棡正在剥一颗果冻的包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观又低头看图。看了第二遍,脸色变了。看到沙袋矮墙后面标注的火力配置——夜视千里镜,五十具——脸色又变了。

    看到第三遍,看到图纸边角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着“凤阳亲军,三日可达”六个字时,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朱棡。太子。皇帝。三方的底牌,全在这张图上。

    这不是一张工事图。

    这是一张死亡名单的预告。

    周铎的八千人撞上这两道工事,进宫的速度至少慢三倍。而凤阳的一万二千亲军三日之内赶到——后天丑时动手,天亮前就会被堵在宫墙里外夹击。

    一个都跑不掉。

    “殿下,”韩观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砂子,“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告诉陛下?”

    这句话问出来,旁边那个清瘦文士的眼睛微微一亮。

    朱棡咬着果冻,慢慢嚼了两口,咽下去。

    “韩将军,这个问题,你自己心里没有答案吗?”

    韩观沉默了。

    他当然有答案。

    告诉皇帝,皇帝提前动手,周铎死了,太子关了,然后呢?秦王还是一个手握重兵却没有名分的藩王。皇帝不会因为秦王救了驾就把储位给他。

    但如果让太子自己动手——

    “末将明白了。”韩观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明白什么了?”朱棡看着他。

    韩观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朱棡的眼睛。

    “殿下要的不是救驾之功。殿下要的是太子亲手把自己埋进坟里。”

    张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说话。但他看韩观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朱棡放下手中的果冻包装,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武将。

    “韩将军,你来这一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韩观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双手递到桌上,“末将一家三十七口人,全在城北。末将不怕死,但末将怕他们死。”

    “跟着周铎进宫,是死。”朱棡的声音平淡,“跟着本王,不一定活。你知道吧?”

    “知道。”韩观点头,“但跟着殿下,末将至少死得值。”

    朱棡没有接腰牌。他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韩将军,后天丑时,你不要去东安门。”

    韩观一怔。

    “你回去,照常跟周铎联络,照常准备。但到了丑时,你的人在东安门外集合之后,不要进宫。”

    “先生的意思是——”

    “你的三千人就停在东安门外。不动。”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等到宫里传出动静,周铎的人已经撞上了永安巷的工事,进退不得的时候,你再动。”

    “怎么动?”

    “封门。”张良吐出两个字,“把东安门从外面堵死。周铎的人进不了宫,也出不了宫。你的三千人,变成一把锁。”

    韩观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么一来,周铎就成了瓮中之鳖。”韩观的声音发紧,“可他的人会知道是我封的门——”

    “他知道又如何?”朱棡插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他被堵在巷子里,左边是本王的工事,右边是你的铁锁。他那八千人连阵型都展不开,还有心思找你算账?”

    韩观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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