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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5章
    “八千人?”朱标冷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痕,疼得他龇牙咧嘴,“老三带了三千魏武卒进城,江面上还停着三百艘战船。你告诉我,八千京营,够填他那口棺材的缝吗?”

    黄子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殿下,不够填,但够搅。”

    “什么意思?”

    黄子澄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到了极致:“臣不是要殿下跟秦王正面硬碰。八千人围不住他,但可以围住一个人。”

    朱标瞳孔骤缩:“你说的是——”

    “陛下。”黄子澄吐出这两个字时,连自己的牙根都在发凉,“只要控制住乾清宫,以陛下的名义下一道诏书,宣布秦王谋逆、废除其一切封号。到时候,那三百艘战船上的将士,接到的就是天子的圣旨。”

    “大胆!”朱标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应声弹起,在桌面上翻滚了两圈。

    但他没有继续骂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十个呼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朱标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

    “臣知道。”黄子澄额头贴在地砖上,声音却异常坚定,“殿下,今日朝堂上赵勉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到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东宫要毒杀秦王。您的名声,已经没有退路了。”

    朱标的手停在半空,五指慢慢攥紧。

    黄子澄说的是事实。赵勉在朝堂上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的招供,比任何弹劾奏折都要致命。从今天起,“太子谋害亲弟”这六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永远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就算父皇护着我,天下人的嘴巴,堵不住了。”朱标喃喃道。

    “所以殿下必须抢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行动。”黄子澄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周铎和韩观那边,臣今夜就去联络。只需殿下一句话。”

    朱标死死盯着黄子澄的眼睛,盯了很久。

    “……去吧。”

    这两个字从朱标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从悬崖边跳了下去。

    黄子澄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大殿。

    他没有注意到,文华殿横梁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将他离去的方向牢牢锁定。

    “听风者”十三号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炭笔无声地在丝帛上写下了三个字:

    “动了。”

    ……

    与此同时,乾清宫。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佛龛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没有在念佛。

    “蒋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从佛堂外走进来,单膝跪地。他在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等得两条腿都快没了知觉。

    “去,给咱传个口信到凤阳。”

    蒋瓛心头猛地一跳。

    凤阳,那是大明的龙兴之地。驻守在那里的,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一支力量——亲军都尉府。这支部队不归五军都督府管辖,不受兵部调遣,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号令。总共一万两千人,全是从淮西老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忠。

    “陛下要调多少人进京?”蒋瓛压低声音问。

    “全部。”

    蒋瓛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两千亲军都尉府,加上京城的三千锦衣卫,这是朱元璋手中最后的底牌。这张牌一旦打出去,就意味着他对朝堂上所有的力量——包括太子和秦王——全部失去了信任。

    “陛下,全调?那凤阳……”

    “凤阳的祖坟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朱元璋冷冷道,“咱的儿子一个要杀弟弟,一个拿炮对着老子。咱若是再不握紧刀把子,这天下是要改姓了!”

    蒋瓛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叩首领命。

    “还有,”朱元璋叫住他,“老三今晚住在哪儿?”

    “回陛下,秦王殿下从坤宁宫出来后,带着三千魏武卒进驻了他的晋王府在京城的旧宅。那条街的两头都被魏武卒封死了,属下的人……靠近不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老大那边呢?”

    蒋瓛犹豫了一下:“东宫詹事黄子澄,半个时辰前从文华殿出来,去了……”

    “去了哪儿?”

    “五军都督府。”

    佛堂里死一般的安静。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吹了。

    “好啊。”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架着炮,一个磨着刀。咱这两个好儿子,是真拿咱这个老子当摆设了。”

    他猛地站起身,佛珠从膝盖上滚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很远。

    “告诉凤阳那边,三日之内,兵到龙江!”

    “臣遵旨!”

    蒋瓛消失在夜色中。朱元璋独自站在佛堂里,背着手,盯着佛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菩萨,”老朱干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苍凉,“你说咱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最难打的仗,竟然是跟自己的儿子。”

    观音像垂眸不语,慈悲如故。

    ……

    坤宁宫,后殿。

    马皇后遣退了所有宫女太监,连那个跟了她三十年的老嬷嬷都被支到了外间。

    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方端砚和一支极旧的狼毫笔。这支笔是她当年在濠州时就用的,笔管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

    她铺开一张素笺,蘸墨,落笔。

    字迹工整,但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信不长,前后不过百余字。写完之后,她将墨迹吹干,折好,塞进一个极小的蜡丸里。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白发。

    “来人。”

    一个老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这人不是坤宁宫的常侍,甚至不是宫里的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像是宫外替人浆洗衣物的老汉。

    但他单膝跪地的姿势,稳如磐石。

    “这个东西,你亲自送到北平。”马皇后将蜡丸递出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交给老四。只交到他一个人手里。”

    “娘娘放心。”老太监接过蜡丸,藏入贴身的夹层中。

    “记住,”马皇后补了一句,目光落在远处乾清宫的方向,“三日之内必须到。”

    老太监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马皇后关上窗户,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

    她拿起那支旧笔,在手心里慢慢转着。灯火映照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空荡荡的大殿地面上。

    “老四,”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连朱棡都没见过的疲惫与决绝,“你娘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你们兄弟几个都能活着。”

    “可你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支旧笔轻轻放回了暗格里。

    ……

    晋王府旧宅,书房。

    朱棡刚放下手中的飞鸽传书,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常清韵便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听风者十三号的急报。”

    朱棡接过那条细如发丝的丝帛,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黄子澄去了五军都督府。周铎、韩观。”他将丝帛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大哥这是要铤而走险了。”

    常清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殿下,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急。”朱棡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让他们先把刀磨好。刀磨得越快,伸出来的脖子就越长。”

    他顿了顿,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清韵,你知道凤阳到京城,急行军要几天?”

    常清韵一愣:“三天。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朱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是一头不眠的巨兽。

    “因为三天之后,”朱棡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就不只是两方人马了。”

    他猛地转过身,黑眸中精光暴涨。

    “庚三!”

    “属下在。”

    “盯死北门。三日之内,凤阳方向若有大军调动,第一时间报我。”

    庚三领命消失。

    朱棡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果冻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三方角力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在暗中移动。

    而他还有一颗谁都不知道的暗子,此刻正在北平城中,等待着一颗蜡丸的抵达。

    北平,燕王府。

    九月的北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凉意,刮得府门前的旗幡哗哗作响。

    朱棣正在演武场上练刀。

    他今年二十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柄八十斤的长柄朴刀在他手中翻飞,刀风带起的劲气将三丈外的草靶削得碎屑纷飞。

    “王爷!有人求见!”一名亲卫快步跑来,神色有些古怪。

    朱棣收刀,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什么人?”

    “说是……宫里出来的。穿着浆洗工的衣裳,但手上没茧子。”

    朱棣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偏厅内。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太监跪在地上,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颗蜡丸,双手举过头顶。

    “燕王殿下,皇后娘娘口谕——此物只交您一人之手,看完即焚。”

    朱棣接过蜡丸,手指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素笺,字迹工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母后的手书。

    他展开素笺,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看到中间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最后,他猛地合上了手掌,将纸笺攥成了一团。

    “你回去,告诉母后——”朱棣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儿臣知道了。”

    老太监叩首三次,起身离去。

    偏厅里只剩朱棣一个人。

    他重新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刻在他心上的。

    “老四,你三哥在京城跟你大哥撕破了脸。你父皇从凤阳调了亲军都尉府一万二千人进京。三天后到。你大哥在磨刀,你三哥在架炮,你父皇在收网。这三个人,没一个肯退半步。”

    “娘不怕他们争,娘怕他们死。”

    “你带兵南下,打的旗号是勤王护驾。但你记住,你不是去帮任何一个人的。谁赢都行,但不能赶尽杀绝。你的兵,是最后一道保险。”

    “老四,答应娘,不管最后怎么样,别让你们兄弟之间见血见到底。”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前面的要淡一些,似乎落笔时犹豫了很久。

    “如果你三哥赢了,你要护住你大哥一条命。如果你大哥赢了——”

    后面没有写完。

    但朱棣看得懂。

    如果大哥赢了,三哥就不用护了。因为以三哥的性子,要么不输,要么死。

    朱棣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张玉!”

    一名浑身精悍的将领推门而入:“末将在!”

    “点兵。北平三护卫,加上我的府卫亲军,一共能调多少人?”

    张玉不假思索:“精锐五千,连同辎重,半日可出发。”

    “不够。”朱棣摇了摇头,在厅内来回踱了两步,“从宁王那边借一千骑兵。就说我要去山海关巡边。”

    “宁王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朱棣冷笑了一声,“他只需要知道,我欠他一个人情就行。”

    张玉犹豫了一下:“王爷,京城的事……末将也有所耳闻。秦王殿下跟太子殿下闹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贸然南下,是不是——”

    “贸然?”朱棣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锋利,“母后让我去,我就必须去。这不是贸然,这是尽孝。”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还有,我要亲眼看看,老三到底想干什么。”

    张玉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朱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盯着桌上那一小撮灰烬。

    “三哥,”他低声说,语气里有敬佩,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把天都捅了个窟窿。我这趟去京城,到底是帮你补天,还是帮你把窟窿捅得更大……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

    与此同时,应天府。

    黄子澄连夜奔走的成果,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左军都督府佥事周铎的宅邸里,三个人围坐在一盏孤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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