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以北五十里，黑风岭。

    此地两山夹峙，仅有一条狭窄的谷道通行，易守难攻。草原联军在此设下重兵，硬生生将沉巍率领的三万沉家军堵在山谷外，已僵持五日。

    沉巍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夜色中如凶兽蛰伏的山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五日，雁门关那边已经五日没有消息了。每多耽搁一日，雁门关就多一分失守的危险。

    “父王。”沉翊一身戎装走来，脸上带着疲惫，“试探性进攻又失败了。山谷太窄，敌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一放，我们根本冲不进去。”

    沉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萧辰那边……还能撑多久？”

    沉翊沉默片刻：“昨日最后的消息，箭矢将尽，伤亡过半。若再无援军，最多……再撑两日。”

    两日。沉巍握紧了拳头。从这里到雁门关，急行军也要一日半。就算此刻能突破黑风岭，也未必赶得及。

    “报——”传令兵飞奔而来，“将军，东南方向发现一队轻骑，约五十人，打的是……永州商行的旗号！”

    沉巍一愣：“永州商行？领队是谁？”

    “自称秦灼华！”

    “阿灼？”沉翊也是一惊，“她怎么会来这里？”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至。秦灼华一身青衣劲装，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翻身下马，朝沉巍行礼：“岳父。”

    “你怎么来了？”沉巍蹙眉，“北境凶险，你一个……”

    “雁门关危在旦夕，萧辰最多还能撑两日。”秦灼华打断他，语速飞快，“我来，是为了助岳父破这黑风岭之困。”

    沉翊忍不住道：“阿灼，这黑风岭地势险要，我们强攻五日都未能突破，你五十人……”

    “不是强攻。”秦灼华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黑风岭的侧后方，“黑风岭之所以难攻，是因为敌军占据两侧山脊，滚木礌石封死谷道。但——”她指尖一划，“若有一支奇兵，能绕过正面，从后山攀岩而上，直捣敌军在山脊的指挥营寨呢？”

    沉巍眼神一凝：“后山是悬崖峭壁，如何攀爬？”

    “常人不能，但冥域的人能。”秦灼华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来之前，已传讯冥域，抽调一千精锐，最迟明晨可到。这一千人，皆擅长山地潜行、攀岩越障。只要他们能拿下山脊营寨，正面谷道的敌军便会失去指挥，阵脚大乱。”

    “冥域？”沉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早知道这个“女婿”不简单，却没想到她麾下竟有如此隐秘的势力。

    秦灼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岳父，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战机稍纵即逝，雁门关等不起。”

    沉巍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要多少人配合？”

    “不必。”秦灼华摇头，“冥域的人自会行动。岳父只需做好准备，明晨寅时三刻，待山顶火起，便率军强攻谷道。届时敌军必乱，正是破关之时。”

    “好。”沉巍拍板，“就依你所言。”

    寅时，天色最暗的时刻。

    黑风岭后山的悬崖下，一千黑衣劲装的冥域精锐如鬼魅般集结。他们背负特制的攀岩绳索，腰悬短刃，背负弩机，行动间几乎无声。

    秦灼华站在队前，声音压低却清晰：“记住，首要目标是山脊中段的指挥营寨。得手后发信号，放火烧营。行动要快，要静，不留活口。”

    “遵令！”千人齐声低应，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森然杀气。

    秦灼华抬头望向高耸的悬崖，月光被云层遮蔽，正是最好的掩护。她一挥手：“上！”

    千人如夜鸟腾空，特制的飞爪精准地扣住岩缝，身形矫捷如猿，悄无声息地向山顶攀去。

    悬崖虽险，但对这些常年训练的精锐而言，并非不可逾越。不过一刻钟，先头部队已接近山脊。

    山脊上，草原联军的营寨灯火稀疏。连续五日的胜利让守军松懈了许多，哨兵抱着长矛打盹，巡逻队也敷衍了事。

    冥域的人如影子般渗入营寨。短刃在夜色中划过寒光，哨兵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已倒下。营帐被悄然割开，弩机轻响，床上的敌军在睡梦中毙命。

    秦灼华亲自带队突进中军大帐。帐内，敌军的万夫长正在地图前打盹，听到动静猛然惊醒，还未拔刀，一柄短刃已抵在他咽喉。

    “别动。”秦灼华的声音冷如寒冰。

    万夫长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青衣人，又看看她身后那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人是鬼？”

    “送你上路的人。”秦灼华手腕一翻，短刃割断了他的喉咙。

    她走出大帐，对等候的副手点头。副手立刻取出焰火，一拉引线——

    “咻——砰！”

    赤红色的焰火在黑风岭上空炸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下一刻，山脊各处的营寨同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天空。

    “敌袭！敌袭！”

    “营寨着火了！”

    “将军死了！指挥营寨被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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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失去指挥的草原联军乱成一团，有人救火，有人逃窜，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该做什么。

    而此刻，山谷外，沉巍看到山顶火起，眼中精光暴涨：“时机到了！传令——全军出击！”

    战鼓擂响，三万沉家军如潮水般涌向谷道。这一次，没有滚木礌石的阻挡，没有箭雨的压制。失去指挥的敌军各自为战，很快被训练有素的沉家军撕开口子。

    “冲过去！”沉巍一马当先，长刀所向，血肉横飞。

    沉翊紧随其后，枪挑数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寅时三刻，天色微明。黑风岭谷道被彻底突破，沉家军如决堤洪水，涌向雁门关方向。

    山脊上，秦灼华看着远去的军队，对冥域副手道：“留下一百人清理残敌，其余人随我追上。我们必须比大军更快赶到雁门关。”

    八百冥域精锐上马紧随。这些人的马匹都是精心挑选的良驹，脚程极快。他们绕过官道，专走小路，竟在午时前，先于沉家军赶到了雁门关外十里处。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雁门关城墙上，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关墙多处已出现缺口，草原联军的士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守军明显寡不敌众，防线摇摇欲坠。

    秦灼华勒住马，眯眼望向关墙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萧辰还在，但显然已到了极限。

    “主上，关墙快破了，我们……”

    “不是我们。”秦灼华打断副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是我。你们留在这里，等我信号。”

    “主上不可！”副手急道，“您一个人太危险！”

    “一个人，才能进去。”秦灼华看着那枚刻着冥域印记的令牌，声音平静，“萧辰认得这个。你们在此等候，若看到关墙上竖起黑旗，便从敌军后方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完，她不再理会劝阻，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冲向雁门关。

    关墙下，敌军如潮。秦灼华纵马冲入敌阵，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她并不恋战，只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冲到关墙下。

    “开城门！”她仰头大喊，“永州秦灼华，奉沉王之命前来！”

    关墙上，萧辰浑身是血，闻声一愣。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个青衣男人在万军之中，竟真的单骑杀到了城下。

    “开城门！”他嘶声下令。

    城门轰然打开一道缝隙，秦灼华策马冲入，城门在她身后迅速关闭。

    她翻身下马，直奔城墙。萧辰踉跄着迎下来，几乎站立不稳：“你……你怎么……”

    “沉王已破黑风岭，大军随后就到。”秦灼华扶住他，快速道，“你还能撑多久？”

    萧辰苦笑，指了指满目疮痍的关墙：“最多……一个时辰。”

    秦灼华抬头望去。守军已不足千人，人人带伤，箭矢用尽，连滚石热油都没了。敌军的下一次进攻，恐怕就是城破之时。

    “足够了。”她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塞进萧辰手中，“让你的人全部退下，守住内城。这里，交给我。”

    萧辰看着手中冰冷的令牌，又看看她：“你想做什么？”

    “给你争取一个时辰。”秦灼华转身，对身后赶来的守军将领道，“传令，所有人退守内城。外城墙……放弃。”

    “什么？！”众将哗然。

    “这是军令！”秦灼华的声音陡然凌厉，“退！”

    她的气势太盛，众将竟一时被慑住。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照她说的做。”

    守军开始有序后撤。秦灼华独自走上城墙最高处，取下背上的包裹。包裹里不是兵器，而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大旗。

    她将旗子展开，绑在旗杆上。黑旗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边缘绣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冥域的标记。

    然后，她将旗杆深深插入城墙的石缝中。

    黑旗在烽烟中展开，迎风飘扬。

    十里外，冥域的八百精锐看到那面黑旗，副手眼中寒光一闪：“主上信号到了。全体准备——突袭敌军后方！”

    八百人翻身上马，如一支黑色的利箭，绕过山丘，直插草原联军后阵。

    而此刻，秦灼华站在黑旗下，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从腰上的荷包中取出几颗黑色圆形的东西，又从后腰出取出一把类似枪的弩箭把那黑球固定在箭头上对着下方发射。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冲锋的草原联军突然开始混乱。战马惊嘶，不听指挥；士兵莫名倒地，抱头惨叫；阵型大乱，自相践踏。

    是毒。秦灼华在风中撒下了冥域特制的迷幻毒粉，毒粉无色无味，随风扩散。吸入者会产生幻觉，失去战斗力。

    但这只能拖延一时。毒粉范围有限，敌军很快会发现端倪。

    果然，一刻钟后，敌军后阵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冥域的八百精锐杀到了。

    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装备精良，战术诡异。他们不正面冲锋，而是如游鱼般在敌阵中穿梭，专挑指挥军官下手。弩箭精准，刀法狠辣，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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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联军前后受敌，阵脚大乱。

    就在这时，南方地平线上，尘烟滚滚——沉巍率领的沉家军，终于到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关墙上，已经退守内城的守军看到这一幕，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萧辰靠在墙垛上，望着那个站在黑旗下的青衣身影，又看向手中那枚玄铁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她到底是什么人？冥域又是什么组织？这些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可此刻，他只有感激。

    秦灼华收起弓弩，转身走下城墙。

    “一个时辰。”她对迎上来的萧辰道，“我做到了。”

    萧辰深深一揖：“秦姑爷大恩，萧辰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秦灼华摇头，“要谢，就谢在永州要变卖嫁妆筹粮的那个人。”

    萧辰浑身一震。

    秦灼华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我去接应岳父。雁门关……交给你了。”

    她策马冲出重新打开的城门，汇入冥域的队伍，如一道青色的闪电，杀向敌军侧翼。

    萧辰握紧那枚令牌，转身，对守军嘶声下令：“开城门！随我杀出去！与援军汇合！”

    城门洞开，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如猛虎出闸，冲向已经溃乱的敌军。

    日头西斜时，战事终于尘埃落定。

    草原联军在沉家军和冥域的前后夹击下溃败，丢下万余尸体，仓皇北逃。雁门关保住了，北境防线保住了。

    沉巍、沉翊与萧辰在尸山血海中汇合。三人皆是血染战袍，相视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灼华带着冥域的人默默清理战场，收敛己方将士的遗体。那面黑旗被她收起，八百精锐如出现时一样，悄然消失在暮色中。

    “阿灼，”沉巍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远去的黑影，“今日多亏有你。”

    “岳父言重了。”秦灼华微微躬身，“此战能胜，是众将士用命。”

    沉巍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冥域……究竟是什么？”

    秦灼华沉默片刻，轻声道：“岳父只需知道，冥域永远不会与朝廷为敌。今日之事，还望岳父……代为保密。”

    沉巍看着她坦荡的眼神，最终点头：“好。”

    夜幕降临，雁门关内燃起篝火。幸存的将士们包扎伤口，吃着热食，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秦灼华独自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草原。这一战虽然赢了，但草原联军的根基未损。来年草长马肥时，战火恐将再起。

    但至少今夜，北境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她转身，看向关内那点点灯火。

    阿樱，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你筹的粮，救了无数将士的命。

    你赶制的软甲……保住了萧辰的性命。

    你在后方的坚守，成就了前线的胜利。

    秦灼华抬头，夜空中星辰初现。

    明天，该回永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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