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之行后的第四天,北京。
凌晨一点,顾氏研发中心七楼的无尘实验室里,依然灯火通明。透过巨大的玻璃隔断,可以看到穿着白色防尘服的身影在精密仪器间穿梭,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电路图和仿真数据。这里是“星核”计划的核心研发区,一周前刚刚完成改造升级,配备了目前国内最先进的芯片设计和测试设备。
叶星辰站在玻璃隔断外,没有穿防尘服,因为今天的她不需要进入核心区域。她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桶,里面是刚刚从研发中心食堂端来的夜宵——山药排骨汤和红枣银耳羹。食堂原本晚上十点就关门,但她坚持要求研发期间必须24小时供应热食,为此专门聘请了三位厨师轮班。
“叶总,您怎么又亲自送来了。”周明宇从实验室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感动的笑容,“这些事情让后勤人员做就好。”
“他们也有他们的工作。”叶星辰把保温桶递给他,“而且我来,不只是送饭。我想看看大家的状态。”
周明宇接过保温桶,朝实验室里喊了一声:“叶总送夜宵来了,休息十五分钟!”
实验室里的工程师们陆续走出来。都是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倦容显示出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多久。看到叶星辰,大家纷纷打招呼,有人开起玩笑:
“叶总,今天的汤里有枸杞吗?我需要补补。”
“有,加倍。”叶星辰笑着回应,“不仅汤里有,我让食堂明天开始,在所有的饮品里都加枸杞和菊花。你们盯着屏幕太久,要保护眼睛。”
一个小个子女工程师接过汤碗,小声说:“叶总,您不用天天来的。我们习惯了熬夜。”
“习惯不代表健康。”叶星辰认真地看着她,“小陈,我看了考勤记录,你这周已经加班四十六小时了。明天你必须休息半天,这是命令。”
“可是流片测试……”
“流片测试可以交给其他人。”叶星辰语气温和但坚定,“‘星核’计划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我需要你们保持长期战斗力,而不是短期内把自己累垮。”
小陈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其他人也都安静地喝着汤,气氛温暖而放松。
这是叶星辰驻扎研发中心的第七天。
从苏黎世回来后,沈时寒还没有给出最终答复。但“星核”计划不能等。在顾晏之的全力支持下,叶星辰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把办公地点搬到研发中心,直到第一版设计方案完成。
起初,技术团队对这个决定有些疑虑。毕竟叶星辰不是技术出身,她能在这里做什么呢?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答案。
叶星辰不懂芯片设计的细节,但她懂得如何管理团队,如何协调资源,如何鼓舞士气。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全面改善研发中心的工作环境——增加了休息区的按摩椅和健身器材,调整了食堂的菜单确保营养均衡,设立了心理咨询室并邀请专业顾问每周坐诊,甚至重新设计了灯光系统,减少蓝光对眼睛的伤害。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建立透明的沟通机制。每天早上九点,她会主持召开十五分钟的站会,让每个小组汇报进展和困难;每天晚上八点,她会和技术骨干开半小时的进度会议,协调跨团队问题;每周五下午,她会组织“吐槽大会”,任何人都可以匿名提出对管理、流程、环境的任何意见。
她做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事——成为团队的精神支柱。
研发遇到瓶颈时,她会带着咖啡和点心出现在实验室,听工程师们讲技术难题,虽然听不懂细节,但她会问:“你们需要什么资源?需要我协调什么人?有什么外部支持是我能争取的?”
团队出现分歧时,她会把双方请到休息室,让大家先喝杯茶冷静一下,然后引导他们找到共同的目标:“我们争论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最佳方案,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让我们回到问题本身——哪个方案最有可能在期限内实现目标?”
有人因为压力太大而情绪崩溃时,她会静静地陪在对方身边,递上纸巾,说:“没关系,想哭就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个项目很难,但正因为它难,才值得做,对不对?”
第七天晚上,当叶星辰送完夜宵,准备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时,小陈叫住了她。
“叶总,我能和您聊聊吗?”
两人来到休息区,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远处国贸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
“叶总,我想谢谢您。”小陈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其实上周……我差点辞职了。”
叶星辰有些惊讶:“为什么?”
“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小陈揉了揉眼睛,“我负责的那个模块,连续失败了十七次。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电路图,失眠,掉头发。我觉得自己太笨了,拖了团队后腿。我男朋友也说我,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不如找个轻松点的……”
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您来了之后,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您不懂技术,但您关心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您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胃不好不能喝咖啡,谁的孩子刚上幼儿园需要早点回家接。您不只是把我们当员工,您把我们当人。”
叶星辰轻轻握住她的手:“小陈,你们本来就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家庭有梦想的人。‘星核’计划很重要,但你们每个人比计划更重要。没有你们,再伟大的构想也只是纸上谈兵。”
“可是叶总,我有时候会怀疑。”小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真的能做到吗?跳过硅基芯片,直接做碳基芯片,连美国最顶尖的实验室都还在摸索阶段。我们这些人,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真的能创造奇迹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很多团队成员心里的疑问。
叶星辰思考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小陈,你玩过拼图吗?”
“玩过。”
“当你面对一千块碎片,完全看不到全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很绝望,觉得永远拼不完。”
“那你是怎么做的?”
“就……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拼。”小陈说,“先找到角块,再找边块,然后按颜色分类……”
“对。”叶星辰点头,“‘星核’计划就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我们现在只看到了其中几块碎片。很迷茫,很绝望,这很正常。但关键是,我们有没有耐心,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认识一个人,他三十年前开始做中国自己的操作系统。所有人都笑他异想天开,说‘Wdows已经垄断了,你做这个有什么意义?’。他花了十年,失败了;又花了十年,还是失败了。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他的系统终于在一些特定领域开始替代国外产品。”
她转过身,看着小陈:“我问他,是什么支撑他坚持三十年?他说,因为他相信,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们这一代不做,下一代就要从头开始。如果我们这一代做成了,下一代就有了更高的起点。”
“小陈,你问我我们能不能创造奇迹。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有奇迹。而尝试的意义,不在于一定成功,而在于证明——中国人有勇气挑战最难的课题,有智慧解决最复杂的问题,有耐心走最漫长的路。”
小陈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感动。
“叶总,我想继续做下去。”她擦干眼泪,“那个模块,我会再试一次。不,再试一百次,直到成功为止。”
“好。”叶星辰微笑,“但记住,明天必须休息半天。这是命令。”
小陈离开后,叶星辰没有马上回办公室。她走到研发中心的荣誉墙前,那里挂着团队的照片和每个人的名牌。她轻轻抚摸着小陈的名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压力,其实她也有的。
沈时寒还没有答复,美国商务部的禁令随时可能公布,联盟的谈判还在进行中,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和挑战。她不是超人,也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感到焦虑和疲惫。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是团队的支柱,如果她都动摇了,那团队就真的可能崩溃。
手机震动,是顾晏之发来的消息:“刚结束和比亚迪的会议,很成功。王传福董事长同意加入联盟,出资三十亿。另外,他推荐了几位在电池和材料领域的顶尖专家,对碳基芯片的材料研究可能有帮助。”
叶星辰回复:“太好了。研发中心这边,今天突破了封装测试的一个瓶颈。小陈他们团队找到了解决热失效问题的新思路。”
“你怎么样?累吗?”
“有点,但看到大家的进步,就不觉得累了。”
“我大概一小时后到研发中心。给你带了惊喜。”
一小时后,顾晏之果然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叶星辰最喜欢的南锣鼓巷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叶星辰惊喜地问。
“你三天前在朋友圈转发了他们的新品推送。”顾晏之把甜品放在她桌上,“而且我知道,压力大的时候,你需要甜食。”
两人坐在叶星辰的临时办公室里。这个房间不大,原本是储物间改造的,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团队合影,桌上放着绿植,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小书架。
“沈教授那边有消息吗?”顾晏之问。
“还没有。”叶星辰挖了一勺提拉米苏,“但我有种感觉,他会来的。”
“什么感觉?”
“直觉。”叶星辰微笑,“我在苏黎世见他的时候,看到了他眼中的光——那种对真正改变世界的渴望。在美国,他的研究被限制、被监控、被贴上‘国家安全’的标签。但在中国,在‘星核’,他可以自由地探索,大胆地创新。这对科学家来说,是最大的诱惑。”
顾晏之点头:“希望你是对的。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调出一份文件:“美国商务部内部的消息,禁令的下达时间可能在三天内。一旦生效,我们在美国的芯片采购渠道会被立即切断。库存芯片最多支撑两个月。”
叶星辰的心一沉:“两个月……”
“所以我们必须在两个月内,拿出‘星核’第一代的设计方案。”顾晏之说,“即使不能量产,至少要有可以展示的原型,给市场信心,也给联盟成员信心。”
“周明宇说,如果一切顺利,实验室样品可以在六周内完成。”叶星辰回忆技术团队的评估,“但这是理想情况,不考虑任何意外和失败。”
“那我们就创造理想情况。”顾晏之握住她的手,“资金、人才、设备,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政治压力、外部干扰,我来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关。”
叶星辰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支持,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就是伴侣的意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坚实的后盾。
“晏之,谢谢你。”她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顾晏之微笑,“你知道这周研发中心的士气指数提升了多少吗?30%。人力资源部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快提升纪录。而且,主动加班时间增加了,但病假和离职申请减少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叶星辰摇头,“真正辛苦的是技术团队。他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在显微镜下看电路,在仿真软件里调参数,在失败中寻找微小的进步。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你们都是英雄。”顾晏之说,“你在前方鼓舞士气,我在后方调配资源,他们在实验室攻坚克难。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战争——不,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叶星辰站起身:“我得去准备早会了。今天有几个关键技术评审,我要在场。”
“我也要走了。”顾晏之看了看手表,“上午有个重要的融资会议,要为联盟争取更多的资金。”
两人在走廊里分开,走向各自的战场。
早会如期举行。叶星辰注意到,今天的团队状态明显不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眼神更加专注和坚定;讨论技术问题时,语气更加理性和务实;遇到分歧时,不再情绪化,而是更注重数据和逻辑。
“叶总,”会议结束后,周明宇找到她,“我有个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
“我想调整一下研发节奏。”周明宇说,“原计划是两周后进行第一次集成测试。但我观察团队状态,认为可以提前到一周后。虽然风险更大,但如果我们能更早发现问题,就有更多时间迭代改进。”
叶星辰思考着这个建议:“技术风险有多大?”
“集成测试失败的概率超过70%。”周明宇坦诚地说,“但即使失败,我们也能获得宝贵的数据。而如果等到两周后,万一失败,留给我们的修正时间就不够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快速失败,快速学习”的策略。叶星辰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她懂管理逻辑。
“我支持。”她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测试期间,必须保证团队充足的休息。不能因为赶进度而牺牲健康。”
“明白。”周明宇点头,“我会安排好轮班。”
“另外,”叶星辰补充,“测试那天,我会在现场。不是监督,是支持。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和团队在一起。”
周明宇眼中闪过感动:“叶总,有您在,大家心里踏实。”
上午十点,叶星辰正在审阅联盟的协议草案,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来自苏黎世的陌生号码。
她的手微微颤抖,接起电话。
“叶女士,我是沈时寒。”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和我的家人商量过了。我们决定回国。”
叶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沈时寒继续说,“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的实验室必须完全独立,不隶属任何企业或机构,只对‘星核’科技公司的技术委员会负责。”
“可以。”
“第二,我有权在全球招募团队成员,不受国籍、种族、政治背景限制。所有招募流程由我主导,只需要事后备案。”
“可以。”
“第三,”沈时寒停顿了一下,“我希望我的第一项研究,不是芯片设计,而是芯片制造设备——特别是下一代光刻机的原理验证。因为我知道,设计出来了造不出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个要求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光刻机是芯片制造最核心、最复杂的设备,全球只有ASML一家公司能生产最先进的型号,而ASML的技术深度依赖美国。
但叶星辰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我们会为您组建专门的光刻机研究团队,并争取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的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叶女士,”沈时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您知道您刚才答应了什么吗?那可能是比芯片设计更难十倍的课题。”
“我知道。”叶星辰的声音坚定,“但您说得对,设计出来了造不出来,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再难,我们也要做。”
更长的沉默。
“好。”沈时寒最终说,“我一周后到北京。请准备好实验室的初步规划,我要从第一天就开始工作。”
“欢迎回家,沈教授。”
挂断电话,叶星辰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走出办公室,来到研发中心的公共区域。工程师们正在忙碌,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仪器运转声,交织成一首奋斗的交响曲。
她拿起麦克风,轻轻敲了敲。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她。
“各位,”叶星辰的声音透过广播系统,在研发中心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沈时寒教授——碳基芯片和神经拟态计算领域的奠基人——决定回国,加入‘星核’计划,担任首席科学家。”
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般响起。有人站起来,有人拥抱,有人流泪。
“他还说,”叶星辰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他的第一项研究,将是下一代光刻机的原理验证。因为他知道,设计出来了造不出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更多的掌声,更激动的欢呼。
叶星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这些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的面孔,这些愿意为中国科技自主而奋斗的面孔。
“所以,”她提高声音,“让我们继续工作吧。用我们的努力,迎接沈教授回家。用我们的成果,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用我们的创新,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不仅能设计芯片,还能制造芯片;不仅能跟随规则,还能创造规则!”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