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氏研发中心的会议室依然灯火通明。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架构图和待解决的问题清单。三块大屏幕分别显示着芯片设计的仿真结果、材料科学的实验数据、以及全球顶尖半导体专家的简历库。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疲惫的味道。
叶星辰站在白板前,手中的记号笔停在一个关键问题上:“高端制程工艺”。她身后,周明宇和十几位核心工程师或坐或站,所有人都眉头紧锁。
“7纳米以下制程,全球只有台积电、三星、英特尔三家能做到量产。”周明宇的声音沙哑,“而这三家,都深度依赖美国设备和技术。即使我们能在设计上突破,制造环节仍然是个死结。”
一位年轻的女工程师举手:“周总,我们有没有可能跳过7纳米,直接攻关更先进的3纳米甚至2纳米?用架构创新弥补工艺差距?”
“理论上可以,但难度是指数级上升。”周明宇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台积电为了从7纳米进化到3纳米,投入了超过三百亿美元,用了五年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更没有那么多时间。”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个问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星核”计划面前。
门被轻轻推开,顾晏之走进来。他刚从深圳回来,和小米、OPPO的会谈持续到午夜。尽管同样疲惫,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情况怎么样?”他问。
叶星辰摇摇头,把记号笔放下:“卡在制造工艺上了。设计我们可以自己做,但制造……没有先进制程,芯片性能永远达不到高端要求。”
顾晏之走到白板前,仔细看着那些技术难题。他不是芯片专家,但多年商业经验让他懂得一个道理:当你遇到看似无解的问题时,往往是因为你的思维被限制在已有的框框里。
“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他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一定要和台积电、三星、英特尔在同样的赛道上竞争?”顾晏之的手指划过白板上的工艺路线图,“他们走的是硅基芯片、冯·诺依曼架构、摩尔定律的道路。这条道路他们已经走了五十年,积累了无数专利和技术壁垒。我们作为后来者,想要在短时间内追上,几乎不可能。”
周明宇若有所思:“顾总的意思是……”
“换道超车。”顾晏之吐出这四个字,“如果我们不玩他们那套游戏,而是创造一套新的游戏规则呢?”
他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斯坦福大学一个研究团队的最新论文,关于碳基芯片和神经拟态计算。理论上,碳基芯片的性能可以是硅基芯片的十倍以上,功耗却只有十分之一。而神经拟态计算,可以突破冯·诺依曼架构的瓶颈,特别适合人工智能应用。”
叶星辰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我们不走传统芯片的老路,直接进军下一代芯片技术?”
“对。”顾晏之点头,“这样我们就不用和台积电、三星在7纳米、5纳米、3纳米的红海里厮杀。我们可以开辟一条新的赛道,在那里,大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是顾总,”一位资深工程师谨慎地说,“碳基芯片和神经拟态计算都还在实验室阶段,离商业化至少还有十年。而‘星核’计划需要在两年内拿出可商用的产品……”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顾晏之说,“一个能够把实验室技术转化为商业产品的人。一个既懂前沿科学,又懂工程实现的天才。”
他看向周明宇:“周总,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在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够带领我们实现‘换道超车’的人?”
周明宇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一个人。但请到他……几乎不可能。”
“谁?”叶星辰问。
“沈时寒。”周明宇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充满敬意,“麻省理工学院电子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终身教授,美国科学院最年轻的外籍院士,碳基芯片和神经拟态计算领域的奠基人之一。”
他调出一份简历:“沈教授今年四十二岁,江苏南京人。二十岁MIT博士毕业,二十五岁成为助理教授,三十二岁获得终身教职。他领导的实验室在过去十年发表了七篇《自然》封面文章,拥有超过两百项核心专利。业内公认,他是这个时代最有可能改变计算范式的人。”
叶星辰快速浏览着简历,越看越心惊。这个人的成就,堪称传奇。
“那他为什么不可能请到?”顾晏之问。
周明宇苦笑:“三个原因。第一,沈教授是MIT的镇校之宝,学校给他的待遇是顶级的,实验室经费每年超过五千万美元。我们给不了这么多。第二,他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家人都在那边,事业根基也在那边,没有理由回国。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第三,沈教授在美国的处境很微妙。他是华裔,又在敏感的高科技领域,一直受到美国政府的严密监控。三年前,他的一项关于量子计算的研究被美国国防部列为‘限制技术’,禁止与中国合作。从那以后,他在美国的科研环境越来越差。”
叶星辰和顾晏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处境微妙,意味着他可能有离开的意愿。”叶星辰敏锐地说。
“但美国政府不会轻易放人。”周明宇提醒,“沈教授掌握的技术,在美国人看来是战略资产。他想回国,恐怕没那么容易。”
顾晏之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窗外的北京已经沉睡,但这座城市的心脏——这些科技园区——依然在跳动。
“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呢?”他忽然说,“不是钱,不是待遇,而是……一个梦想。”
“梦想?”周明宇不解。
“一个改变中国科技命运的梦想。”顾晏之转身,眼神灼灼,“周总,你说沈教授是奠基人。奠基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发表更多论文,不是拿到更多经费,是看到自己的理论变成现实,是亲手改变世界。”
他走到白板前,在“星核”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星核’计划,就是要创造下一代计算范式。这不仅仅是商业项目,这是科技革命。如果我们能告诉沈教授,中国将举全国之力支持这个梦想,他将成为这场革命的领导者——你觉得,他会动心吗?”
周明宇沉默了。作为科学家,他太理解这种诱惑了。对真正的顶尖学者来说,名利于他们已经不那么重要,他们追求的是在人类知识边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是看到自己的思想改变亿万人的生活。
“也许……会。”他终于说。
“那就值得一试。”叶星辰果断决定,“周总,你有沈教授的联系方式吗?”
“有,但很少联系。”周明宇说,“我们几年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互留了邮箱。但那是工作邮箱,恐怕……”
“那就用我的私人邮箱。”顾晏之说,“以顾氏董事长和‘星核’联盟发起人的名义,给沈教授写一封信。不,不是信,是一份邀请——一份改变历史的邀请。”
“内容呢?”叶星辰问。
顾晏之思考片刻,缓缓开口:“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中国正在经历一场科技自主的觉醒,而‘星核’计划是这场觉醒的核心。第二,我们需要一个领袖,一个能够带领我们跳过五十年技术差距,直接进入下一个计算时代的领袖。第三,如果他愿意回来,我们将给他一个世界级的实验室,一个不受任何限制的科研环境,一个将理论变为现实的舞台。”
叶星辰补充:“还要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商业邀请,这是一个历史邀请。他有机会,成为中国的冯·诺依曼,成为下一代计算的奠基人——不是在美国,是在自己的祖国。”
周明宇被这番话震撼了。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妇,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星核”计划的野心——那不是要追赶,是要超越;不是要参与游戏,是要重写规则。
“我来起草。”他说,“但我需要你们的一些个人信息,让这封信更真诚。”
“用我们的联名。”顾晏之握住叶星辰的手,“告诉沈教授,这封信来自两个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的人,来自两个愿意押上全部身家去实现一个梦想的人。”
凌晨三点,邮件发出。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焦灼的等待。
叶星辰和顾晏之继续推进“星核”联盟的组建。华为的会谈很成功,轮值董事长余承东当场表示:“如果‘星核’真能解决高端芯片自主的问题,华为第一个加入。”小米的雷军和OPPO的陈明永也表达了浓厚兴趣,但都提出要看到更详细的技术方案和团队阵容。
“他们都在等一个信号。”叶星辰分析,“等一个证明我们有能力完成这个宏伟计划的人。沈时寒,就是那个信号。”
第三天上午十点,周明宇冲进顾晏之的办公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回信了!沈教授回信了!”
叶星辰和顾晏之同时站起来。
“他说什么?”
周明宇把平板递给他们:“只有两句话。第一句:你们的计划,很有意思。第二句:下周三,我在苏黎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如果你们真想谈,来瑞士见我。”
苏黎世。瑞士。中立国。
“他选择了第三方地点。”顾晏之敏锐地察觉,“这说明他很谨慎,不想在美国见我们,也不想直接来中国。”
“但也说明他愿意见。”叶星辰眼中燃起希望,“如果他完全没兴趣,根本不会回复。”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顾晏之问。
“今天下午有航班飞苏黎世。”叶星辰已经拿出手机查看行程,“但我们需要签证……”
“用公务机。”顾晏之做出决定,“申请紧急飞行许可,直飞苏黎世。周总,你跟我们一起去。你是技术桥梁,也是沈教授认识的人。”
“好。”周明宇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紧张的准备。叶星辰让苏晓准备了所有关于“星核”计划的资料——不仅是商业计划书,还有技术白皮书、政策支持文件、联盟成员意向书、甚至国家部委的批复复印件。顾晏之则亲自准备了一份股权激励方案——如果沈时寒加入,他将获得“星核”科技公司5%的股权,并担任首席科学家兼联席董事长。
下午四点,湾流G650从北京首都机场起飞,向西飞去。
机舱内,三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最后一次梳理谈判策略。
“沈教授最关心的一定是科研自由。”周明宇分析,“他在美国受够了政治审查和技术限制。我们要承诺给他一个纯粹的科研环境,不受任何非技术因素的干扰。”
“还要有世界级的团队。”叶星辰补充,“他需要顶尖的学生和合作者。我们可以承诺,从清华、北大、中科院为他招募最好的博士和博士后。如果他有关键的合作者想从国外带回来,我们负责所有的安置和手续。”
“最重要的是愿景。”顾晏之总结,“我们要让他相信,‘星核’不是一个普通的芯片项目,这是一场改变计算范式的革命。而他将成为这场革命的旗手。”
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是金色的夕阳。叶星辰看着那轮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轻声说:“晏之,你说我们能说服他吗?”
“不知道。”顾晏之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十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瑞士时间,上午八点。
会议安排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的一间小会议室。这是沈时寒的要求——在他熟悉和信任的学术环境里见面。
上午十点整,他们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会议室古朴素雅,墙上挂着爱因斯坦等科学家的肖像,窗外是苏黎世湖的景色。
十点十五分,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但走路时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不到四十二岁,已经大半花白。
“沈教授。”周明宇起身,用英语打招呼,“好久不见。”
“明宇。”沈时寒点点头,声音平稳,“这两位是?”
“顾晏之,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晏之伸出手。
“叶星辰,叶氏集团副总裁,‘星核’计划发起人之一。”叶星辰也伸出手。
沈时寒和两人握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好。典型的学者作风——礼貌但保持距离。
四人坐下。沈时寒开门见山:“我只有四十五分钟。十一点有另一场会议。所以,请直接告诉我,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以及为什么我应该做。”
这种直接反而让叶星辰松了口气。她打开电脑,调出核心演示文稿:“沈教授,我们想邀请您回国,担任‘星核’芯片产业联盟的首席科学家,领导下一代计算技术的研发。”
沈时寒没有表情:“具体是什么技术方向?”
“碳基芯片和神经拟态计算。”顾晏之接话,“我们认为,这是中国实现换道超车的唯一机会。”
“理由?”
“三个理由。”叶星辰条理清晰,“第一,硅基芯片和冯·诺依曼架构已经接近物理极限和理论极限。摩尔定律正在失效,而人工智能的爆发对算力提出了全新要求。下一代计算范式,必须在材料、架构、算法三个层面同时突破——这正是您研究了二十年的领域。”
“第二,中国在传统芯片领域落后国际先进水平至少十年。想要在短时间内追赶,必须开辟新赛道。而新赛道上,大家的起跑线相差不大。您的研究,给了我们领跑的可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中国有这个决心和资源。‘星核’联盟已经获得国家层面的支持,第一期资金规模五百亿人民币。如果您加入,这个数字可以增加到一千亿。我们可以为您建立世界顶级的实验室,招募全球最优秀的人才,提供完全自由的科研环境。”
沈时寒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时的下意识行为。
“你们知道我在美国的处境吗?”他忽然问。
“知道。”周明宇回答,“您的量子计算研究被列为限制技术,您的实验室受到特殊监控,您申请的一些项目经费被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
“那你们知道,如果我回国,意味着什么吗?”沈时寒的眼神变得锐利,“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再进入美国,意味着我在美国的所有财产可能被冻结,意味着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孩子——将面临选择。”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叶星辰和顾晏之对视一眼,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我们知道。”顾晏之缓缓说,“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份方案。”
他推过去一份文件:“如果您同意回国,我们会为您和您的家人在中国安排一切。住房、孩子上学、医疗保障、生活适应……所有问题,我们负责解决。您在美国的财产,我们会通过合法渠道逐步转移。如果转移过程中有损失,我们全额补偿。”
沈时寒翻开文件,快速浏览。条款非常优厚,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细节。
“还有这个。”叶星辰推过去另一份文件,“这是‘星核’科技公司的股权激励方案。如果您加入,将获得5%的股权,并担任首席科学家兼联席董事长。公司上市后,这些股权的价值可能超过百亿。”
沈时寒看了一眼,把文件推了回去:“钱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在MIT的年薪已经超过百万美元,加上专利授权和咨询收入,我不缺钱。”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最有力的筹码,被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但叶星辰没有慌乱。她看着沈时寒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沈教授,那什么对您重要?”
沈时寒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岁去美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那时候我想的是,美国有最好的科研环境,有最自由的学术氛围,有最多的资源。我想在那里做出改变世界的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我做到了。我的研究被写进教科书,我的实验室培养了几十个教授,我的专利影响了整个行业。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但是这几年,我越来越困惑。我研究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发更多论文?是为了拿更多经费?还是为了……真正改变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叶星辰和顾晏之:“你们说‘星核’计划是一场革命。那革命之后呢?革命是为了建立什么?”
这个问题太深刻了,超出了商业计划的范畴。
顾晏之思考片刻,郑重回答:“革命是为了建立一个不再被卡脖子的科技体系,一个中国人可以自由创新的环境,一个我们的孩子长大后,不用担心关键技术被人掐断的未来。”
叶星辰接话:“沈教授,您知道中国的芯片进口额吗?每年超过三千亿美元,比石油进口额还高。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命脉被别人掌握的问题。‘星核’计划,就是要拿回这个命脉。而您,可以成为那个改写历史的人。”
沈时寒闭上眼睛。窗外的苏黎世湖波光粼粼,几只天鹅悠闲地游过。
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快到了。
“我需要和我的家人商量。”他最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决定回来,你们能保证我的科研完全自由吗?不受行政干预,不受政治影响,只遵循科学规律?”
“我们可以把这个承诺写进合同。”顾晏之说,“‘星核’科技公司将实行科学家治所,您有完全的研发决策权。董事会只负责战略和资金,不干预具体技术路线。”
沈时寒点点头,站起身:“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给你们答案。”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们住哪家酒店?”
“苏黎世柏悦。”叶星辰回答。
“我妻子和孩子明天到苏黎世。”沈时寒说,“如果方便,我想让他们见见你们。毕竟,这个决定会影响他们的整个生活。”
“当然方便。”顾晏之立即说,“时间地点您定。”
沈时寒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们觉得……”周明宇小心翼翼地问。
“他会回来。”叶星辰肯定地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光——那种对真正改变世界的渴望。在美国,他做不到;但在中国,在‘星核’,他可以。”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我们还有三天。这三天,要让他和他的家人相信,中国不仅有能力实现这个梦想,也值得他们托付未来。”
窗外的苏黎世,古老而宁静。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可能改变中国科技命运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北京,美国商务部的一纸禁令,也正在最后的审核中。
时间,正在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