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翻了翻文件,“根据我们获取的资料来看,你在撒谎。”
祁少臣的呼吸节奏没变,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所以,”季凛将文件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程绍奇下士,我需要你自己告诉我——你是谁。”
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全息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祁少臣垂下眼,沉默了大约五秒。
这五秒钟的沉默是他精心设计的——太短了显得轻率,太长了显得刻意。
五秒,刚好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一个“不太好开口的秘密”时,会有的停顿长度。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季凛对视。
“季指挥官,”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之前……没有完全说实话。”
乔之淮的手指在文件夹上顿了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抬了抬眉毛,但没有说话。
季凛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祁少臣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深呼吸也是设计好的,用来制造一种“接下来要说的事让我压力很大”的氛围。
“我不叫程绍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艰涩,“程绍奇是我一个已故战友的名字。我借用了他的身份,因为……我自己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我不敢轻易告诉任何人。”
季凛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点,像是相机的光圈在调焦。
“我的真名是……”祁少臣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叫程砚白。是芒星少将祁仁轩的亲卫队队长,军衔上校,S级哨兵。”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乔之淮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了。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祁少臣——不,从“程砚白”的脸上移到季凛脸上,似乎在等待首席向导的反应。
季凛的反应很轻。
他靠回椅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节奏平稳,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祁仁轩少将。”季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芒星第七军团司令,被外界称为‘铁壁将军’。你是他的亲卫队队长?”
“是。”祁少臣——程砚白——点头。
“S级哨兵。”
“是。”
“上校军衔。”
“是。”
季凛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底,这倒是符合了他的能力。
然后问了一个让祁少臣心里微微一紧的问题:“你说你借用了已故战友的身份——为什么?”
祁少臣准备好的回答脱口而出:“因为我不想被认出来。祁仁轩少将在芒星政坛的处境很微妙,他的亲卫队队长如果以‘战俘’的身份出现在联邦塔,会被芒星的反对派利用,攻击少将‘治军不严、手下叛变’。我宁可用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也不想给少将添麻烦。”
这段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祁仁轩——他的大哥——在芒星政坛的处境确实很微妙。
作为总统的长子,祁仁轩在军方有着极高的威望,但他的政治立场和父亲并不完全一致,这让他成为了芒星政坛上各方势力拉拢和攻击的焦点。
但“亲卫队队长”这个身份是假的。
祁仁轩的亲卫队队长另有其人,此刻正在芒星好好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祁少臣在住院的第一周就通过一个只有他和大哥知道的加密频道联系上了祁仁轩。
那个频道是他们小时候一起设置的,用的是他们母亲生前教给他们的一组密码——母亲的家乡有一颗很特别的星星,它的光芒会在每年的某一天恰好穿过他们卧室的窗户。
他在加密信息里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任务失败,被联邦塔的季凛所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留在睿星。
祁仁轩的回复在十二个小时后到达,只有一行字:“程砚白,S级哨兵,上校,我的亲卫队队长。档案已录入。保重。”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回来”,甚至没有一句“我想你”。
这就是祁仁轩。
芒星军人口中那个“铁壁将军”——他的柔情从不放在嘴上,只放在行动里。
“程砚白……”季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尝一杯茶的余味。
他转向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全息记录仪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桌面上。
祁少臣看见了那份文件的抬头——是芒星军方的人事档案格式。
大哥果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中年男人快速浏览了一遍档案,然后对季凛点了点头:“档案齐全,照片、指纹、虹膜、基因序列数据都有,和本人比对一致。人事部门调查到,程砚白确实在祁仁轩少将的亲卫队编制内,状态标注为‘任务中失踪’。”
季凛逐页翻阅。
那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核查——这就是总统之子和“铁壁将军”联手打造的一个完美谎言。
季凛翻完了档案,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再次与祁少臣对视。
这一次,祁少臣没有移开视线。
他让自己的目光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挑衅,不是讨好,而是一个“S级哨兵上校”在面对“联邦首席向导”时该有的态度:尊敬但不卑微,坦诚但不天真。
“程砚白上校。”季凛换了一个称呼,语气里的冷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行对同行的尊重,“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季凛竖起一根手指,“你是S级哨兵,为什么在之前的审讯中谎称自己是A级?”
祁少臣——程砚白——苦笑了一下:“因为S级哨兵太显眼了。我当时身受重伤,身份不明,如果一上来就说自己是S级,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A级就安全得多——够强,但又不会强到让人起疑。”
季凛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评价,只是继续问:“第二,你说你是祁仁轩少将的亲卫队队长。一个亲卫队队长,为什么会出现在独立侦察连的任务中?”
这个问题祁少臣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少将派我随行,”他说,“因为那次任务涉及到一些……芒星方面不想让联邦塔知道的敏感信息。少将需要一个他绝对信任的人在现场,以确保那些信息不会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巧妙地将“隐瞒身份”的责任转移到了芒星方面的“机密任务”上,同时暗示自己手里可能掌握着一些敏感信息——这会让联邦塔的高层对他更加重视,而不是简单地把他送走。
季凛看了他几秒,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黑豹。”祁少臣说。
“我大致了解了。”季凛说,转向身边的两个人,“你们怎么看?”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从档案和生物数据来看,程砚白上校的身份没有问题。S级哨兵,有亲卫队队长的实战经验,能力出众。我认为可以考虑让他留在睿星。”
季凛点了点头,看向乔之淮。
乔之淮犹豫了一下,说:“我没什么意见,只是……”
他看了一眼蹲在祁少臣脚边的黑豹,又看了一眼白鹿,“他的精神体是黑豹——这可不常见。”
“S级哨兵的精神体是顶级掠食者,这很合理。”季凛淡淡地说,“黑豹虽然稀有,但在联邦塔的记录中并非没有先例。”
乔之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季凛站起身,对祁少臣说,“程砚白上校,你的身份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但就目前的信息来看,没有问题。关于你是否能留在睿星……需要高层商议后决定。在此之前,你继续在医院休养。”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祁少臣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季指挥官。”
季凛停下脚步,侧过头。
祁少臣坐在椅子上,双手仍然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黑豹已经收回了精神空间,审讯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和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谢谢你愿意花时间查清楚我的身份。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核查每个人的身份是我的职责。”季凛说,“和重要不重要无关。”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伤还没好全,别在审讯室里坐太久。回去休息吧。”
然后他走了出去,灰色的衬衫衣角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祁少臣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季凛,我一定会追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