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几个模糊的气音。
然后他的意识再次沉入了黑暗,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的黑豹精神体从废墟深处艰难地探出头来,朝季凛的白鹿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呼唤。
那不是敌意,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
依恋。
季凛怔了一下。
他看着掌心下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哨兵,沉默了两秒,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医疗兵。”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准备急救舱。这个人,要活着带回去。”
“……是。”
“还有。”季凛转身走向舰桥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查一下他的身份。芒星总统府亲卫队的编制……能出现在光辉号CIC的,应该不是什么小角色。”
“明白。”
季凛抬手摘下战术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的、依然好看到过分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刚才那一下精神域的紧急干预,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的精神域现在像一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面罩夹在臂弯里,步伐平稳地走向对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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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少臣是被消毒水的气味唤醒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打捞回来。
首先是嗅觉——消毒水、医用胶带、某种草本消炎药剂的味道,还有远处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
然后是听觉,有人在不远处低声交谈,脚步声,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有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输液管缓缓流入血管。
不对。
太安静了。
太安全了。
祁少臣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米白色,嵌入式灯带调到了最低亮度,墙角装有联邦标准的医疗监测探头。
他偏过头,看见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塔状建筑群——那轮廓他认识,是联邦塔,而且是睿星的联邦塔。
睿星。
联邦塔总部所在地。
他跨越了至少三个星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左臂打着固定夹板,腹部缠绕着厚厚的医用绷带,胸口和腿上也贴着大大小小的监测电极片。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稳定的绿色波形。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涌回来——暗礁带,海盗伏击,战友一个个倒下,星舰的警报声,爆炸,火焰,然后是……一双眼睛。
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和一只有着巨大鹿角的白色雄鹿。
祁少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藏蓝色指挥官制服,肩章上缀着联邦塔首席向导的银叶徽章。
他比祁少臣记忆中还要好看——之前隔着血污和硝烟,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现在整张脸清晰地暴露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祁少臣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在血与火中俯身救他的人,长了一张足以让任何哨兵心跳骤停的脸。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皮肤是长期室内办公才会有的那种冷白。
但他的气质并不因此而显得文弱——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像刀鞘裹着一把开了刃的刀,所有的锋芒都被妥善收敛,只在举手投足的间隙里泄出几分。
他身后的那个人是个哨兵,祁少臣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人的身形和步态都是典型的近战型哨兵配置,肩宽腰窄,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精神体虽然没有显形,但能感觉到是一只敏捷型的猛兽。
那人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病床上的祁少臣。
季凛走到病床前,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与祁少臣对视。
那双眼睛和祁少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沉黑的、温柔的、像深冬夜里不灭的灯火。
“你醒了?”季凛开口,声音比祁少臣想象中要低一些,带着一种指挥官特有的沉稳节奏,像潮水拍打礁石,不急不缓。
祁少臣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是你救了我?”
这是废话。
但他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是。”季凛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这里是睿星联邦塔总医院,我是联邦首席向导,也是本次‘清剿-7’任务的指挥官,季凛。”
季凛。
祁少臣在心里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
他听过这个名字。
谁没听过呢?
睿星联邦最年轻的S级向导,十五岁觉醒,十八岁入塔,二十二岁成为首席,精神体白鹿在整个哨兵向导世界里几乎是传说级别的存在——据说他的精神触梢可以同时安抚三位S级哨兵而不掉负荷,据说他的屏障强度能抵御重型舰炮级别的精神攻击。
而且据说他长得很帅。
最后这条传闻倒是完全没有夸张。
祁少臣的视线从季凛的脸上移到他的肩章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庆幸——
他的救命恩人,是联邦首席向导。
是那个传说中强大、专业、正义到近乎刻板的季凛。
祁少臣在心里默默地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劫后余生式的微笑。
“没想到你竟然是指挥官……”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敬仰。
话音刚落,季凛身后那个娃娃脸副官就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地接了一句:“你什么意思啊,觉得向导不配当指挥官?”
祁少臣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哦,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救我的会是首席向导本人,我以为是普通的医疗兵。”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这个反应打了个及格分。
一个刚醒来的重伤员,说话断断续续、反应慢半拍,都是很合理的。
季凛回头看了副官一眼,目光淡淡的,娃娃脸副官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满了“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季凛转回头问,“军衔,所属部队。”
来了。
祁少臣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面上却露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痛苦与犹豫的表情——痛苦是真的,伤口确实还在疼;
犹豫也是真的,只不过犹豫的不是该不该说,而是该怎么说才能最让人信服。
“程绍奇。”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身份,“A级哨兵,芒星方面军独立侦察连……下士。”
季凛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等你的伤养好后,”季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我们会安排专人送你回芒星。”
祁少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现在回去,他还怎么追老婆?
“不行!”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季凛微微挑了一下眉,大到门口经过的护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祁少臣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迅速调整表情,让脸上浮现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恐惧、恳求、走投无路的绝望。这倒不需要太多演技,因为那些情绪在很大程度上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湿漉漉的、小动物般的目光看向季凛,“我们这次任务失败,议长是不会放过我的。而且……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他们肯定会觉得我已经叛变了。”
他说到“叛变”两个字时,声音明显地哽了一下。
这倒不全是装的。
“你们要是把我送回去,”祁少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季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白鹿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显了形,鹿角上的荧光柔和地脉动着。
祁少臣注意到,白鹿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穿着病号服、浑身绷带的狼狈男人。
他被那双鹿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把这种不自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