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星域向来不太平。
破碎的小行星带像一把被谁撒碎的骨瓷碟子,在幽深的宇宙背景里无声漂浮。
联邦星舰“破茧号”正沿着安全航道的边缘缓缓推进,舰桥内灯光昏暗,只有战术全息屏散发着幽幽蓝光。
季凛站在指挥台前,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星图上一枚缓缓移动的红色光点。
“指挥官,前方探测到大规模能量波动。”
通讯官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识别码……是芒星星舰‘光辉号’,正遭受不明舰群围攻。”
季凛微微侧目,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映着星图的光,像深冬湖面上碎开的第一层薄冰。
“不明舰群?”副手乔之淮从侧方走过来,调出详细数据扫了一眼,眉头皱紧,“这火力配置……是尤恩海盗团。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暗礁星域向来是联邦和芒星共同巡逻区,这帮疯狗疯了不成?”
“光辉号”是芒星议会长的座舰。
尤恩海盗团虽然凶残,但向来有奶便是娘,从不做这种正面硬撼正规军的赔本买卖。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季凛没接话,指尖在操作台上轻点两下,放大了战场态势图。
——光辉号已经撑不住了。
护盾读数跌至百分之十二,舰体多处破损,三台主引擎熄了两台,剩下一台也在间歇性熄火。
围在外面的海盗舰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群,六艘护卫舰咬住各个方向,两艘驱逐舰在侧翼游弋,炮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而光辉号周围的芒星护航舰,已经全灭了。
残骸在真空中缓缓旋转,偶尔有细小的碎片撞上白鹿号的护盾,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震颤。
“十二艘海盗船,两艘驱逐舰。”乔之淮吹了声口哨,“指挥官,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我们破茧号一艘侦察舰,满打满算也就八十八号人——”
“够了。”
季凛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舰桥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联邦首席向导的威压——不是靠嗓门,而是靠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精神层面的笃定。
他的白鹿精神体在身侧若隐若现,那双温润的鹿眼里映着星图,安静而凛然。
“全舰进入一级战备。”季凛转身,藏蓝色制服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他一边走向舰尾的方向,一边戴上通讯耳麦,
“乔之淮,你带第三小队从侧翼绕过去切断他们的撤退路线。第一、第二小队跟我正面突入。五分钟后接敌。”
“是。”乔之淮领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指挥官,你的精神域刚从上次任务恢复——”
“乔之淮。”
“……是。”
季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在应急灯的冷白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目如远山含雪,沉静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是塔内唯一的S级向导,是整个联邦哨兵系统的定海神针,是无数人仰望的、传说中的存在。
“执行命令。”
乔之淮不再多言,敬了个礼转身奔向自己的战位。
破茧号的引擎在星空中划出两道冷蓝色的尾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战场。
季凛的战术从来不以蛮力取胜。
他用了七分钟就完成了对整个战场的态势研判——海盗船虽然数量占优,但阵型散乱,各舰之间的协同全靠目视信号和临时通讯频道,显然没有统一的精神链接指挥。
这在普通军人眼里只是“乌合之众”四个字,但在季凛这样的S级向导眼中,这是一道道敞开的门。
他的精神触须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像月光渗进黑夜的每一个缝隙。
第一艘海盗驱逐舰的炮手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紧接着全舰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杂音——不是普通的电磁干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直刺大脑深处的尖啸。
舰长在舰桥里抱住头咆哮,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的所有感官都在同一瞬间背叛了他。
这是S级向导的领域——感官操控。
季凛甚至不需要进入对方的舰船,他的精神触须就能像手指拨动琴弦一样,轻易地篡改方圆三公里内每一个哨兵和向导的感知。
当然,这对精神域的消耗是巨大的,但季凛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第一小队,七点钟方向那艘驱逐舰,主炮充能完毕,三、二、一——开火。”
白鹿号的主炮光束精准地贯穿了那艘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驱逐舰的引擎室。
爆炸的光芒在真空中无声绽放,像一个盛大而寂灭的烟火。
“第二小队,海盗旗舰的护盾已经关掉了,你们有三十秒的窗口。”
“收到——等等,关掉了?他们自己关的?”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关机了。”季凛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第二小队队长压抑不住的、带着几分敬畏的笑声:“……遵命,指挥官。”
十五分钟后,六艘海盗船瘫痪,两艘驱逐舰一沉一俘,其余四艘护卫舰在失去指挥后作鸟兽散。
季凛踩着满地的残骸与碎片,从海盗船的舱门踏入芒星星舰的内部。
然后他停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烧焦的电路板和泄漏的冷却液味道。
通道两侧的舱壁上布满弹孔,灯光忽明忽灭,像濒死者最后的眨眼。
地上躺着人。
不——是曾经活着的人。
芒星独立侦察连的士兵们,年轻的面孔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屈。
季凛蹲下身,合上其中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的眼睛,掌心触到的皮肤已经冰凉。
他的呼吸平稳,但白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指挥官。”突击队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季凛霍然起身,快步穿过最后一道隔舱门。
那是星舰的主驾驶舱。
损毁程度比外面更甚,控制台爆炸后的碎片嵌进墙壁里,安全玻璃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驾驶舱正中央的指挥座椅被掀翻在地,一个人半靠在座椅的残骸上,浑身是血。
季凛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眼睛。
那人半睁着眼,瞳孔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涣散,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瞳色极深,像某种猫科动物在暗夜中收敛了锋芒。
他的脸上被不知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从额角斜拉到颧骨,鲜血糊了半边脸,却掩不住骨相的凌厉与英俊。
军装上的军衔标识已经被烧毁大半,只能从残存的肩章纹路上辨认出是芒星方面军的制式。
季凛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他身边。
精神触梢本能地探出,去感知对方的身体状况——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个哨兵。
而且不是普通的哨兵。
对方的精神图景庞大得惊人,即便在濒死状态仍在本能地抗拒外来探入,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死死守着领地。
季凛的精神触梢刚刚触碰到图景边缘,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弹了回来。
——S级。
这是一个S级哨兵。
但此刻,这个S级哨兵的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胸腔塌陷,至少三根肋骨骨折刺入肺叶,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腹部有一道贯穿伤,鲜血还在往外涌。
最致命的是精神域——他的精神屏障已经完全碎裂,外界的感官信息如洪水般灌入,哨兵的五感正在被痛苦和混乱吞噬,再这样下去,不到十分钟就会感官过载而死。
季凛毫不犹豫地摘下右手手套,将掌心覆在这个哨兵的额头上。
“指挥官——”身后的医疗兵下意识地出声。
“我知道。”季凛的声音平静,“他的精神域已经碎了,再不干预,最多十五分钟就会彻底崩溃。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是您自己的精神域……”
“我说了,我知道。”
季凛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这个陌生哨兵残破的精神域,像一位外科医生走进地震后的废墟。
到处都是裂痕、塌陷、裸露的精神纤维,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二次崩塌,不仅救不了人,连他自己都可能被拖进去。
但季凛的手很稳。
他是联邦首席向导,是整个塔的定海神针。
如果他都不敢走进这片废墟,那这个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白鹿的精神体在他身侧显现,温润的白光笼罩着这片残破的精神世界。
季凛的精神触须像无数根纤细的丝线,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碎裂的精神壁垒重新缝合,将那些裸露的精神纤维小心地包裹、安抚。
他同时释放出大量的向导素,浓度高到连身后的医疗兵都感到一阵明显的舒缓——虽然他们根本不是哨兵。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消耗精神力的过程。
季凛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白了几分。
但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面罩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那个哨兵的精神域终于被稳定了下来。
不再是废墟,而是一片被初步清理过的、虽然仍然荒芜但至少不再继续坍塌的土地。
精神体——一只浑身是伤的黑豹——蜷缩在角落深处,呼吸平稳了下来。
季凛缓缓收回精神触须,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那个哨兵动了。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介于昏迷与苏醒之间的混沌状态。
也许是因为季凛的向导素浓度太高,也许是因为精神链接的残余感应,他迷迷糊糊地偏了偏头,往季凛手掌的方向蹭了蹭。
然后,他费力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此刻瞳孔涣散、布满血丝,焦距完全没有对准。
但即便如此,这双眼睛的轮廓依然很好看——深邃、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了几秒,最终落在了季凛的脸上。
不,是落在季凛的眼睛上。
季凛戴着面罩,只露出眉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剔透,像两颗被冰雪洗净的琥珀。
眼型偏长,眼尾微垂,是那种不笑时显得清冷疏离、笑起来又足够温柔的眼睛。
这个濒死的哨兵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