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喀城外城的贫民窟街道上，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晃悠着走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眼神飘忽，颧骨突出，下巴留着一撮没刮干净的黄胡茬。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皮马甲，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努力想走出点气势，却总透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后面跟着两三个跟班，也都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目光在路过的摊贩和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底层混混特有的、欺软怕硬的算计。
他们一路穿过脏乱的巷弄，路人纷纷侧目避开，显然认得这几个是附近游手好闲、偶尔弄点小偷小摸或敲诈勒索的主。
最终，他们在那个熟悉的街角死胡同前停下。
胡同深处，刘乐正蹲在一个用几块石头搭起的简易灶台前，用破铁罐烧着水。篝火余烬未熄，那把长得离谱的太刀随意靠在墙边，刀鞘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他依旧是一身破烂，白发脏污，但动作从容，仿佛烧水是件顶重要的事。
瘦高个混混在胡同口探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气焰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恭敬甚至有点谄媚的表情，小心地喊了一声：
“刘老？您忙着呢？”
刘乐头也没抬，用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罐底的火炭：“说。”
“哎，是。”瘦高个连忙上前几步，但保持在合适的距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邀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您上次让兄弟们打听的那事儿，就是圣族那边大张旗鼓招人的事儿，我们哥几个托了好些关系，总算从个喝大了的仆从军小队长那儿，撬出点真东西。”
刘乐拿起破碗，舀了点热水，吹了吹气，示意他继续。
“圣族这次招兵，好像不是平常的守城巡逻。”瘦高个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原本有个挺隐蔽的小型空间碎片，不知怎的，前阵子突然不稳定，破碎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碎片一碎，那片地方就乱了套，形成了挺大的空间乱流，危险得很，据说靠近了人都能被撕碎。但乱流里头，好像飞出来不少好东西！”
刘乐抬起暗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瘦高个受到鼓励，说得更起劲：“具体是啥还不清楚，但听那醉鬼队长吹牛时说漏嘴，好像有一种叫……‘淬体流晶’ 的玩意儿！据说这东西对四阶及以下的进化者都有效，能明显提升体质！乱流里头，这种晶石好像还不止一两块，跟没头苍蝇似的乱飞。现在乱流还没完全平息，谁也不敢进去送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可您猜怎么着？机械族动作最快，已经调了一批普通人部队过去，在外围驻扎了！其他几家——圣族、光族、魂族——一看就急了。那‘淬体流晶’对他们自家的高阶进化者没用，但对他们手底下那些二三阶的代理人、仆从军头目，可是好东西啊！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道：“机械族派了普通人，其他几家要是派宝贵的进化者过去跟普通人对峙，那不是白白浪费进化者的战斗力吗？所以，圣族他们也都跟着开始大量招募普通人，说白了，就是为了应对机械族的普通人部队，不想让自家的进化者在这种低层次对抗上耗着！当然，顺便也让这些普通人炮灰去碰碰运气，万一真有人走狗屎运捡到块‘淬体流晶’，上交了也能换点奖赏不是？”
刘乐慢慢喝着热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快速分析着。
空间碎片破碎形成的乱流区域……淬体流晶……只对四阶及以下有效……
他对自己身体的状况很清楚。经由“黑光·超体复写”锻造，他的体质已经达到了当前境界理论上的极限，甚至有所超越。这“淬体流晶”明确只对四阶以下有效，对他这接近四阶巅峰的体质，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指望它提升实力，没戏。
但……
他眼下确实没有其他明确的变强路径。黑气耗尽，来源不明；常规进化之路早已断绝。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数，都值得去试探。
“行。”刘乐放下碗，声音平淡，“你的医药费，算是两清了。”
瘦高个闻言大喜，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刘老！谢谢刘老！”
“以后少惹事。”刘乐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尤其是别去招惹那些底细不明的人。这世道，踢到铁板，丢的可不只是面子。”
瘦高个想起上次被刘老“治好”的、差点被一个暴怒的零阶进化者打断的胳膊，以及刘老当时那句“再有下次，自己爬回来”，顿时打了个寒颤，连连保证：“是是是！刘老说的是！我们一定老实！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几个混混又恭敬地说了几句，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胡同。
胡同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铁罐里的水咕嘟咕嘟轻响。
刘乐摸出半截烟，就着灶台里的余烬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阴暗的胡同里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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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红的瞳孔望着胡同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隐约传来的、贫民窟特有的、混合了生存挣扎与麻木叹息的嘈杂声响。
淬体流晶……空间乱流……普通人部队的博弈……
这地方，是个精心布置的棋盘。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一枚不起眼却又不会轻易被吃掉的棋子，在这棋局中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小小的贫民窟角落了。
目光扫过胡同口偶然路过的一个瘦弱身影，那是个半大的孩子，正吃力地拖着一捆捡来的废柴，小脸脏污，眼神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刘乐轻轻叹了口气，烟雾从鼻间缓缓逸出。
他能救几个人？治几次病？给几口吃的？
他能救这满贫民窟挣扎求存的人吗？能改变这被异族主宰、弱肉强食的世道吗？
不能。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短暂的蛰伏期里，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留下一点廉价的善意，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走自己那条布满荆棘、却也可能是唯一能通往“万一”希望的道路。
“是时候离开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我能救你们一时，可惜救不了一世。”
他站起身，踩灭了烟头。火光最后的余烬在他眼中跳跃了一瞬，随即熄灭。
“挣扎求存，才是这个世道的底色。”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两米长的太刀，用手指拂去鞘上的尘土，动作轻柔。
“或者说，普通人的底色。”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外面那个灰暗、嘈杂、却顽强活着的世界。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家当”——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和盐，一包火晶，一袋晶核，几件勉强还算干净的旧衣服，以及这把长得有些可笑的长刀。
最后，他舀水浇灭了灶台里最后一点火星。
背上简单的行囊，提着长刀，这个脏污白发、形如乞丐的老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数月、留下些许痕迹也收获些许温暖的死胡同。
然后，转身，迈步。
身影汇入外城街道熙攘而麻木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朝着西区兵营侧门的方向，渐行渐远。
晨雾未散，贫民窟的一天刚刚开始。没人注意到，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胡同深处、偶尔帮人看看病、让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依赖的“刘老”，已经悄然离去。
只有他曾经坐过的地方，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丝微暖，以及地上，几个被仔细踩灭的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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