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采光差,他们没开灯。
光线从窗格渗进来,在床角洇开一片昏黄,屋子里有些暗黄,像旧照片的底色。
男人站着不动弹,背着门口面容模糊,齐晋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也不在乎就是了。
“你不想让我和你族长在一起,你觉得我配不上他。”
齐晋拍了拍裙子的灰,拉开椅子,坐到梳妆台前,“我没有看不起我的朋友。”
她不和看不上她的人做朋友。
“那齐小姐,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同事吧。”
看不惯也不能不见,不能让彼此消失,工作同事无疑了。
张海客轻哼出声,“齐小姐,您真是没良心。”
“是你太傲慢。” 齐晋也不客气,直接怼回去。
“看在你族长的面上,还得忍着我,你也是辛苦了。”
齐晋扒拉着化妆品,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尊贵的张先生,当初你为什么让长白山那位老爷子告诉我张起灵的故事呢?”
她倚靠着椅子,望着头顶天花板,回想当初那老者的话,白玛和小官的故事。
喇嘛庙,上师,小喇嘛,藏海花,沉睡的白玛,和雕刻石头的小官……
那个小官其实是张起灵吧?
浓烈的情感被平实的文字裹着递过来,到头来只剩一句,小官蜷缩在大雪下。
当时听到这里,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是一瞬间,可后劲绵长。
她知道张起灵不沾尘世背后故事未必鲜亮,也没期盼他有多美好的过往。可还是真没想到,他的苦难会如此厚重。
齐晋深深出了一口气,她抹了把脸,“不说他了。”
反正她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说说你吧,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吗?”
一边瞧不上她,一边又放任她去了解张家和小哥。
无论是张海楼“拿”的张家卷轴,还是他变着法的给她传消息。
“齐小姐,你猜错了,那不是我。”
张海客姿态优雅地立着,左手插进裤袋,手指成拳,可他声音依旧平静,“你说的这些和我无关。”
他不认。
“张海楼没那么高的权限吧?偷你屋里的档案一次两次,还能三次四次?”
海楼在向她透露张家那些档案馆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强调,这些地方,除了张家人,谁也不能靠近,更别提借阅资料了,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行!
可因为她感兴趣,张海楼呼哧呼哧地给她偷塞了多少“机密”?
齐晋自己都数不清了。
那时他们才认识多久啊?齐晋好奇,没有张海客默认,她不信张海楼能真能从张海客房间拿出那么多东西。
至于她为什么猜到长白山那老者和她说的故事,是张海客交代的。
“这应该感谢张千军。” 齐晋感叹,“我给张海楼处理伤口,偏偏包扎箱里面有你亲手抄写的经书。”
谁家好人把经书放医疗箱啊。
经书是全藏文,张海客是资深的藏传佛教爱好者,不然他也不会抄经书了,这正好暴露了所有。
也只有他,才能对喇嘛庙张起灵的过往知道的那么清楚吧?
然后张千军又把这一切捅给她。
那天晚上,齐晋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回过味来心里直感慨,张家可真是藏龙卧虎。
看着老实忠厚的“大山男孩”张千军,心里弯弯绕绕也不少呢。
她不清楚张千军为什么这样做,但……
齐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起眉笔瞄着眉眼,淡然道,“以我对你的了解,像你那么高傲的人,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巴不得和离她远远的,巴不得看不见她,又怎么可能让她知道是他干的。
像他这种人,齐晋琢磨,每每看见她和他族长接近,他怎么想?他的天鹅族长和丑小鸭齐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被自己的胡想逗笑。
那现在呢?被她捅破一切,他是什么感觉?会羞耻吗?
门口一直没有声音。
齐晋没回头,左右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继续道,“你可以继续看不惯我,我倒不会太在意的。”
反正她也看不惯他。
而且又不是和海外张家过日子,更不是和他。
她也不至于和小哥多嘴说什么。
虽然她巴不得小哥不管张家的烂摊子,哪怕张海楼天天把“振兴张家”喊得再欢,她也不会支持。
就是小哥他学不会自私,这么多年才活得那么累。
但,换种思路想想,他真要自私了,那也不是她认识的张起灵了。
齐晋呼出一口气,她喜欢的不就是当初那个明明素不相识,却因她一点好意就一次次向她伸出援手的小哥吗?
哎,这个男人可真是让她又爱又心疼。
“你也不用担心我和你族长穿你小鞋,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告诉……呀!”
齐晋肩头骤然一紧,一双大手从背后扣住她,猛地将她翻转过来,推到化妆台前。
她脊背撞上台沿,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晃着,因为突然,眉笔从她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吧嗒声。
而张海客,双手死死箍着她的肩,目光紧紧凝视着她,
近得几乎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齐晋愤怒,“张海……”
“齐晋,你不傲慢吗?”
张海客眉宇间阴云密布,眼睛死死盯着她,质问,“你不傲慢吗?你懂我吗?你了解我什么?凭什么这么评价我?!”
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胸口起伏不定,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猛烈的情绪连同他低头俯视的压迫感,一股脑地朝齐晋倾泻下来。
齐晋完全没料到,“张海客!”
他疯了吗?
他的失态,让齐晋心里直打鼓,包括这人身上翻涌的情绪太复杂了,愤怒不甘,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
她一时搞不懂,为什么?
她不就骂他两句吗?
至于吗?!!
“其实很得意的是你吧?”
张海客不管不顾,粗粗的呼吸打在她脸上,“齐晋,我是看不上你,偏偏还他妈的……”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