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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2章 夜灯凝绪理繁纲
    待玲珑退下,温珞柠打开了最上面一册册簿的硬壳封面。

    里面分门别类,罗列了总目、子目、历年大事记略、关键人事变迁、各项定例成规的由来……

    在一些易生弊端之处,都附有素笺。

    如“此处账目往年曾有小瑕,已纠,须留意采买渠道”、“此司掌事性圆滑,可用而不可尽信”……

    这已不仅仅是移交文书,更像是一份详尽的宫务指南。

    恪妃的用心,在此展现无遗。

    温珞柠心中感慨更甚。

    有这些在手,她接手宫务的确能少走许多弯路。

    随后,便沉下心来,一页页翻看下去。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遇到不解之处,便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下一笔。

    殿内光线由明转暗,宫人们悄声进来添灯掌烛,又悄声退下,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和蘸墨书写的簌簌声。

    直到晚膳时分,温珞柠才从卷帙中抬起头,眼睛已有些酸涩。

    小福子轻声请示是否传膳,她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流连在未看完的一页备注上。

    匆匆用罢,她本想再看看,含珠却劝道:

    “娘娘,您已看了大半日了,仔细伤了眼睛,这些册簿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陛下晚些或许会过来,您也该歇歇精神。”

    温珞柠才恍觉殿外天色早已黑透,宫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晕黄。

    她揉了揉眉心:

    “也罢,剩下的明日再看,去将承渊、嘉宁叫来,本宫看看他们。”

    不多时,外面传来孩子们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嘉宁率先跑了进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寝衣,外罩一件小小的粉色比甲,头发松松地挽了两个鬏鬏。

    小脸红扑扑的,直扑到温珞柠腿边,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

    “母后,您忙完啦?

    嘉宁今天描了十张大字,嬷嬷都夸我写得有进步,哥哥还教我认了五个新字!”

    温珞柠笑着弯腰,将女儿搂进怀里:

    “是吗?我们嘉宁这么用功?

    来,告诉母后,哥哥都教了哪五个字?看看我们嘉宁的小脑袋瓜子记得牢不牢?”

    “记得可牢啦!

    是仁、义、礼、智、信。”

    嘉宁掰着手指,一个一个认真念出来。

    她念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母亲,期待表扬。

    “好,嘉宁真聪明。”

    温珞柠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目光转向随后进来的承渊,示意儿子坐到自己身边。

    “今日功课可还顺利?你父皇说,近来给你加了些分量。”

    自春巡归来,尤其是正式册立皇后、明确其嫡长子身份后,顾聿修对承渊的课业要求明显更为严格。

    不仅延请了朝中素有清望的大儒赵太傅为他单独讲授经史。

    骑射武艺更是亲自指点,日程安排得十分充实。

    “回母后,今日赵太傅讲了《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节,论及为君者当防微杜渐,为臣者当守分知止。

    儿臣听后,对亲亲之道与君臣大义之辨,略有心得。

    承渊回禀得条理清晰,不仅复述了所学内容,更点出了自己的思考方向,显然听讲极为用心。

    他又接着回禀道:

    “骑射课今日主要练习五十步固定靶,十箭之中,中了七箭。

    父皇观后说,准头尚可,但拉弓的力道不足,且发箭之间的连贯与呼吸调整,仍需勤加练习方能纯熟。

    儿臣明日练习时会多加注意臂力与节奏。”

    温珞柠听着,心中既是欣慰,也有一丝心疼,她的承渊,懂事得太早,对自己要求也太高。

    “嗯,功课有进益便好,骑射也要循序渐进,莫要急于求成伤了自己。”

    温珞柠柔声叮嘱,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

    “可用过晚膳了?小厨房今日新做的蟹粉酥,用的是今秋最肥的河蟹,可合你口味?”

    “用过了,儿臣很喜欢。”

    承渊点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母亲,那双肖似父亲的清澈眼眸里映着烛光。

    “母后,您看起来有些疲惫,可是宫务太过繁重劳神?”

    孩子敏锐的关切让温珞柠心中一暖,她摇摇头,唇边绽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无妨,渊儿不必担心。

    母后只是初次接手,许多旧年的章程成例需要从头熟悉,多看、多问、多想想,慢慢理顺了便好。

    就像你学新字、练骑射一样,总是开头难些。”

    靠在母亲怀里的嘉宁,起初还努力睁大眼睛听着哥哥和母后说话,可听来听去聊的都是课业和学问。

    她渐渐眼皮开始有些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嘟囔:

    “母后累了就早点歇息……嘉宁给母后捶捶肩……”

    说着,小手胡乱地在温珞柠肩上捏了两下,然后靠在母亲肩头,沉沉睡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温珞柠心中柔软一片,唤来一直静候在门外的乳母。

    “公主睡着了,小心背回去,夜里警醒些,切莫让她蹬了被子。”

    又对承渊道:

    “渊儿今日也累了,回去便早些安置,不要再熬夜温书。”

    ......

    承渊和嘉宁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书房内重归宁静,方才满室的馨软笑语,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

    温珞柠在片刻的放空后,眼中渐渐沉淀出更为清明的光芒。

    孩子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承渊苦读经典、勤练骑射,嘉宁也开始识字描红,连平安都在努力长大。

    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懈怠?

    于是重新走回书案前。

    提笔,在一张新的花笺上,开始梳理今日阅卷所得。

    将重要的条目、待核实的事项、需尽快召见问话的管事人员,以及脑海中初步成形的模糊想法,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

    全神贯注时,光阴流逝得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廊下小福子压低的声音:

    “陛下,皇后娘娘还在书房里。”

    “嗯。”

    顾聿修低应一声,已经径直推门而入,他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写满字的花笺和摊开的册簿。

    “这么晚,还在忙什么?”

    温珞柠柔声答道:

    “是恪妃送来的册簿,有些心得和待办之事记下来,免得明日忘了。”

    她边说,边走到一旁的小茶炉边,执起一直用银炭煨着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君山银针。

    “陛下深夜过来,可是朝事冗繁?先用口热茶润润喉吧。”

    “老样子,无非是那些。”

    顾聿修接过茶,顺势在临窗铺设着锦褥的短榻上坐下,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她身上,问道:

    “宋氏送来的东西,可还合用?”

    温珞柠赞叹道:

    “极为合用,条分缕析,紧要处还有批注提示,省了臣妾许多摸索的功夫,恪妃当真费心了。

    陛下,你说,臣妾是否该备份谢礼,明日送去玉照宫?”

    顾聿修听她说完,唇角弯了弯:

    “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这些往来礼节,你如今是皇后,自有裁度之权,宋氏懂事,你便给她这份体面,只是不必过重,免得让人多心。”

    “是,臣妾明白了。”

    温珞柠点头,顾聿修这是默许了她的想法,也提醒了她分寸。

    闲事说完,两人之间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语的安宁在流淌。

    两人便这般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更漏滴答,时光在无声中流淌,白日里的繁杂思虑、沉重责任,似乎都被此刻的静谧悄然抚平。

    良久,顾聿修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是。”

    温珞柠也起身,唤了含珠进来伺候。

    凤仪宫的灯火,在帝后安寝后,只留下廊下必要的照明,沉入一片祥和之中,等待着新一日的黎明。

    而对温珞柠而言。

    属于大晁皇后的漫长岁月,便在最初的忙碌后,以一种沉静的节奏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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