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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3章 盛夏炎蒸逢苦雨
    时序悄然转入七月,盛夏的炎热如同无形的巨掌,沉沉笼罩着整座皇城。

    往年的此时,虽也炎热,却尚有早晚清风可稍解闷意。

    今年却不同,自打入伏以来,天公便似失了耐性,日头一日毒过一日,炽烈的阳光仿佛能将金石融化。

    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吸入口鼻都带着灼人的烫意。

    宫墙殿宇的汉白玉台阶几乎无法赤足站立,连御花园中那些最是耐旱的花木,也被晒得蔫头耷脑,失了颜色。

    宫人们即便躲在廊檐下,也是汗出如浆。

    手中的罗扇摇得再急,也扇不走那无处不在的热浪。

    平安年纪最小,体质稚嫩最是畏热,冰鉴不停,乳母日夜为他打扇,仍是热得睡不安稳,奶水也进得少了。

    顾聿修见状,心疼幼子,更体恤温珞柠照料辛劳,便起了移驾京郊皇家园林清漪园避暑的念头。

    清漪园倚山傍水,林木葱茏,比之宫城,自然清凉许多。

    旨意初下,内务府与御前司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车马仪仗、行李物资。

    温珞柠作为中宫皇后,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安排出行。

    需得拟定随行嫔妃名单,调度伺候的宫人,打点一应起居用度,确保途中与驻跸时的周全。

    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天意往往难测。

    就在出行事宜大致拟定,只待择吉日启程之际,天色骤然一变。

    先是连续数日令人窒息的无风闷热,接着,毫无预兆地,铅灰色的浓云自天际滚滚压来,遮蔽了烈日。

    也带来了这个夏季第一场倾盆暴雨。

    那雨来得急,下得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金砖地上,噼啪作响,听在耳边犹如万马奔腾。

    宫人们初时还觉欣喜,以为这场雨能驱散连日的酷热。

    可谁曾想,这雨一下,便似乎没了尽头。

    一场接一场,间歇越来越短,雨势却不见稍减。

    原本计划中的清漪园避暑之行,也因为这愈演愈烈的暴雨,彻底化为泡影,准备好的行装也只能暂时搁置。

    温珞柠如今居于凤仪宫正殿,殿宇高敞,地势在宫中已算极佳。

    此刻,她独自坐在南窗下,手中虽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地落在窗外。

    透过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琉璃窗,可以看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积水已深达寸许。

    雨点砸落,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迅速汇成细流。

    沿着石缝与排水暗沟汩汩流淌。

    更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水汽迷蒙,那些精心栽培的花木在狂风暴雨中无力地摇曳着。

    不少低洼处的花草早已淹没在浑浊的积水中。

    “今年这雨,下得着实邪性。”

    含珠将一盏新沏好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到温珞柠手边的小几上,见她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雨幕,不由低声说道。

    温珞柠回过神来,啜饮了一口清茶。

    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眉宇间的忧色,她轻声道:

    “何止是邪性。

    你瞧,凤仪宫的地势在宫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敞,如今院中积水尚且如此之深,需得宫人不停疏浚暗沟方能勉强排泄。

    宫中其他地方,尤其是那些低矮的庑房,情形只怕更为不堪。”

    含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两个披着油衣、戴着斗笠的小太监,正冒雨蹲在月台边缘,用长杆费力地疏通着被落叶淤泥堵塞的排水孔。

    积水打着旋儿向下流去,速度却极为缓慢。

    “是啊,听宫里老人们嘀咕。

    今年夏天的雨,怕是这十几年来头一遭的绵长,奴婢粗粗算来,这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天色是阴沉沉的。

    只怕这雨一时半刻,还停不了。”

    温珞柠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心中所忧,远不止宫中积水、出行受阻这些琐事。

    顾聿修这段时间,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待在乾清宫南书房,召见阁臣、以及户部、工部官员。

    递到御前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又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批阅下发。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

    纵是天子,富有四海,威加宇内,面对这铺天盖地,仿佛天河倒泻般的淫雨,也只能是徒呼奈何。

    他们无法堵住苍天的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水肆意滂沱。

    这雨,若再这么毫无节制地下下去,大地迟早会变成一片泽国,酿成大祸

    到了八月。

    温珞柠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先是京都周边的一些州县急报,连日暴雨导致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决堤,即将成熟的庄稼尽数淹没在滔滔洪水之中。

    颗粒无收已成定局。

    紧接着,京畿之内,那些贫苦百姓聚居的低洼棚户区,也有不少房屋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雨灾中轰然坍塌。

    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官府的应对迅速,及时开设了几处大的粥厂和收容所。

    虽然拥挤不堪,但总算没有让灾民流离失所,露宿街头。

    然而,京畿之外的广大州县,情形就严峻得多了。

    房屋倒塌、田地被淹的灾民数以万计。

    地方官府虽然竭力救灾,开仓放粮,搭建临时窝棚,但杯水车薪,人手、物资俱都捉襟见肘。

    绝望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受灾的百姓中蔓延。

    当最后的希望被洪水吞噬,故园已成汪洋,求生本能驱使着大量无家可归的灾民,携家带口朝着天子脚下蜂拥而来。

    流民,如同越来越厚重的阴云,开始在京畿外围聚集。

    最初只是三三两两,随后是成群结队,最后通往京城的各条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人潮。

    官道两旁的秩序开始失控,少量的衙役兵丁根本无法阻挡流民的涌入。

    治安恶化,偷盗、抢掠等事件开始增多。

    更可怕的是,随着流民越聚越多,开始有人出现持续高烧、上吐下泻、继而迅速虚脱的症状,且蔓延极快。

    当地官员不敢怠慢,立即加急上报。

    顾聿修闻讯后,广召京中有名望的大夫,许以重赏,连同太医院半数以上的太医,火速前往各受灾州县诊视防治。

    可是,面对这场凶猛异常的疫病,纵是汇集了京畿之地最顶尖的医者,一时间竟也束手无策。

    脉象诡异,病情急转直下,汤药针灸效果甚微。

    每日都有病患在痛苦中死去。

    唯一能迅速达成的共识是:此疫传染性极强,一人得病,往往殃及全家乃至邻里。

    眼下最要紧的,已非单纯救治,而是必须彻底地将已发病者及其密切接触过的人,与尚未染病者隔离开来。

    设立“疫区”,严防死守,阻止疫情进一步扩散。

    隔离的命令一下,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店铺十之八九关门歇业,街面上除了巡逻的兵丁和行色匆匆、以布蒙面的采买之人,几乎看不到行人。

    日常所需的米面粮油,因有官府严令平抑物价、并开放部分官仓稳定市场,价格虽有所上扬,尚在可接受范围。

    但城外菜园、猪羊圈舍多被淹,道路又泥泞难行,蔬菜肉禽等新鲜物事供应几乎断绝。

    一时间,即便家有余财,也难买到一口绿菜,一块鲜肉。

    压抑不安的气氛,开始笼罩在整个京都,不知何时就会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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