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转入七月,盛夏的炎热如同无形的巨掌,沉沉笼罩着整座皇城。
往年的此时,虽也炎热,却尚有早晚清风可稍解闷意。
今年却不同,自打入伏以来,天公便似失了耐性,日头一日毒过一日,炽烈的阳光仿佛能将金石融化。
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吸入口鼻都带着灼人的烫意。
宫墙殿宇的汉白玉台阶几乎无法赤足站立,连御花园中那些最是耐旱的花木,也被晒得蔫头耷脑,失了颜色。
宫人们即便躲在廊檐下,也是汗出如浆。
手中的罗扇摇得再急,也扇不走那无处不在的热浪。
平安年纪最小,体质稚嫩最是畏热,冰鉴不停,乳母日夜为他打扇,仍是热得睡不安稳,奶水也进得少了。
顾聿修见状,心疼幼子,更体恤温珞柠照料辛劳,便起了移驾京郊皇家园林清漪园避暑的念头。
清漪园倚山傍水,林木葱茏,比之宫城,自然清凉许多。
旨意初下,内务府与御前司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车马仪仗、行李物资。
温珞柠作为中宫皇后,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安排出行。
需得拟定随行嫔妃名单,调度伺候的宫人,打点一应起居用度,确保途中与驻跸时的周全。
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天意往往难测。
就在出行事宜大致拟定,只待择吉日启程之际,天色骤然一变。
先是连续数日令人窒息的无风闷热,接着,毫无预兆地,铅灰色的浓云自天际滚滚压来,遮蔽了烈日。
也带来了这个夏季第一场倾盆暴雨。
那雨来得急,下得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金砖地上,噼啪作响,听在耳边犹如万马奔腾。
宫人们初时还觉欣喜,以为这场雨能驱散连日的酷热。
可谁曾想,这雨一下,便似乎没了尽头。
一场接一场,间歇越来越短,雨势却不见稍减。
原本计划中的清漪园避暑之行,也因为这愈演愈烈的暴雨,彻底化为泡影,准备好的行装也只能暂时搁置。
温珞柠如今居于凤仪宫正殿,殿宇高敞,地势在宫中已算极佳。
此刻,她独自坐在南窗下,手中虽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地落在窗外。
透过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琉璃窗,可以看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积水已深达寸许。
雨点砸落,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迅速汇成细流。
沿着石缝与排水暗沟汩汩流淌。
更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水汽迷蒙,那些精心栽培的花木在狂风暴雨中无力地摇曳着。
不少低洼处的花草早已淹没在浑浊的积水中。
“今年这雨,下得着实邪性。”
含珠将一盏新沏好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到温珞柠手边的小几上,见她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雨幕,不由低声说道。
温珞柠回过神来,啜饮了一口清茶。
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眉宇间的忧色,她轻声道:
“何止是邪性。
你瞧,凤仪宫的地势在宫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敞,如今院中积水尚且如此之深,需得宫人不停疏浚暗沟方能勉强排泄。
宫中其他地方,尤其是那些低矮的庑房,情形只怕更为不堪。”
含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两个披着油衣、戴着斗笠的小太监,正冒雨蹲在月台边缘,用长杆费力地疏通着被落叶淤泥堵塞的排水孔。
积水打着旋儿向下流去,速度却极为缓慢。
“是啊,听宫里老人们嘀咕。
今年夏天的雨,怕是这十几年来头一遭的绵长,奴婢粗粗算来,这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天色是阴沉沉的。
只怕这雨一时半刻,还停不了。”
温珞柠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心中所忧,远不止宫中积水、出行受阻这些琐事。
顾聿修这段时间,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待在乾清宫南书房,召见阁臣、以及户部、工部官员。
递到御前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又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批阅下发。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
纵是天子,富有四海,威加宇内,面对这铺天盖地,仿佛天河倒泻般的淫雨,也只能是徒呼奈何。
他们无法堵住苍天的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水肆意滂沱。
这雨,若再这么毫无节制地下下去,大地迟早会变成一片泽国,酿成大祸
到了八月。
温珞柠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先是京都周边的一些州县急报,连日暴雨导致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决堤,即将成熟的庄稼尽数淹没在滔滔洪水之中。
颗粒无收已成定局。
紧接着,京畿之内,那些贫苦百姓聚居的低洼棚户区,也有不少房屋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雨灾中轰然坍塌。
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官府的应对迅速,及时开设了几处大的粥厂和收容所。
虽然拥挤不堪,但总算没有让灾民流离失所,露宿街头。
然而,京畿之外的广大州县,情形就严峻得多了。
房屋倒塌、田地被淹的灾民数以万计。
地方官府虽然竭力救灾,开仓放粮,搭建临时窝棚,但杯水车薪,人手、物资俱都捉襟见肘。
绝望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受灾的百姓中蔓延。
当最后的希望被洪水吞噬,故园已成汪洋,求生本能驱使着大量无家可归的灾民,携家带口朝着天子脚下蜂拥而来。
流民,如同越来越厚重的阴云,开始在京畿外围聚集。
最初只是三三两两,随后是成群结队,最后通往京城的各条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人潮。
官道两旁的秩序开始失控,少量的衙役兵丁根本无法阻挡流民的涌入。
治安恶化,偷盗、抢掠等事件开始增多。
更可怕的是,随着流民越聚越多,开始有人出现持续高烧、上吐下泻、继而迅速虚脱的症状,且蔓延极快。
当地官员不敢怠慢,立即加急上报。
顾聿修闻讯后,广召京中有名望的大夫,许以重赏,连同太医院半数以上的太医,火速前往各受灾州县诊视防治。
可是,面对这场凶猛异常的疫病,纵是汇集了京畿之地最顶尖的医者,一时间竟也束手无策。
脉象诡异,病情急转直下,汤药针灸效果甚微。
每日都有病患在痛苦中死去。
唯一能迅速达成的共识是:此疫传染性极强,一人得病,往往殃及全家乃至邻里。
眼下最要紧的,已非单纯救治,而是必须彻底地将已发病者及其密切接触过的人,与尚未染病者隔离开来。
设立“疫区”,严防死守,阻止疫情进一步扩散。
隔离的命令一下,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店铺十之八九关门歇业,街面上除了巡逻的兵丁和行色匆匆、以布蒙面的采买之人,几乎看不到行人。
日常所需的米面粮油,因有官府严令平抑物价、并开放部分官仓稳定市场,价格虽有所上扬,尚在可接受范围。
但城外菜园、猪羊圈舍多被淹,道路又泥泞难行,蔬菜肉禽等新鲜物事供应几乎断绝。
一时间,即便家有余财,也难买到一口绿菜,一块鲜肉。
压抑不安的气氛,开始笼罩在整个京都,不知何时就会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