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似乎随着这一连串血腥残酷的判决,渐渐落定。
罪魁祸首即将伏诛,家族即将湮灭,假皇子有了归宿,真公主暂时安置。
该杀的杀,该废的废,该流的流,该关的关。
表面上看,一场撼动宫闱的惊天风暴,已被太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压下,脉络厘清,赏罚分明。
然而,有些事,有些人,真的能就此落定吗?
那个即将被送往皇觉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景宸,他心中可会有怨恨?暂时被收养在仁寿宫的玉慧,未来又将面临怎样的人生?
严家覆灭的余波,会在前朝后宫掀起怎样的暗流?
而远在春巡途中的皇帝,得知这一切后,又会是怎样的震怒与痛心?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又会抱有怎样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这被强行撕开的伤口,真的能彻底愈合吗?
那被偷换的时光,被篡改的命运轨迹,那些因此而被改变的人生,又该如何计算,如何弥补?
这一切的一切,都远远未曾真正了结下来。
......
数日后,慎刑司。
这里的空气,仿佛自建成之日起,便浸透了陈年的血腥、霉变的潮气、绝望的呜咽,以及一种无形的阴冷。
无论洒扫得多勤,属于痛苦本身的气息,始终盘踞不散。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者的心头。
昏暗幽深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铆着巨大铁钉的牢门,门上只开着一个巴掌大小、镶嵌铁栅的窥孔。
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呻吟或铁链拖曳的声响,添几分毛骨悚然的阴森。
温珞柠在李综全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守卫,停在一扇铁门前。
李综全上前,以特殊的节奏叩击数下,铁门从内开启。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刑房,而是一间空旷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四壁空空,连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
全靠墙壁凹槽内,几盏长明不灭的油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线。
桌后,坐着慎刑司的掌印太监曹如意。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与口供笔录。
见到温珞柠,曹如意起身行礼:
“宁妃娘娘金安。
李公公已向奴才转达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关于拥翠阁巫蛊一案,经连日审讯相关人犯,交叉印证口供,并搜查物证。
其幕后主使及具体手法,现已基本查明。”
“有劳曹公公,本宫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了解此案详情,以便回禀。”
温珞柠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她知道,太后让她来听,既是让她彻底弄清真相,得以安心,或许也有一层让她见证作恶者下场,永葆警醒之心的意思。
“奴才分内之事。”
曹如意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宗,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起来。
“经查,拥翠阁巫蛊一案,其真正主谋,正是已废为庶人的严氏。”
果然不是清贵人。
竟然和严氏扯上了关系,不过细细想来,她也确实,有更为强烈的动机来对付自己和皇子。
随着曹如意的诉说,温珞柠才得以窥见,近来发生在她与孩子们身上的变故。
其源头究竟是何等扭曲阴暗。
全都始于严氏心底名为嫉恨的毒藤,缠绕上恐惧的枯枝,在野心的浇灌下,最终开出了毁灭的花。
陛下对含章宫的恩宠愈隆,二皇子承渊得陛下看重,亲自教导,四皇子平安康健,嘉宁公主玉雪可爱……
而严氏所恃的长子,性情日渐阴郁沉默,学业亦不见出彩。
她看着含章宫的欢声笑语,再对比景昌宫的冷清压抑,日益明显的落差,让嫉恨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害怕。
害怕“景宸”的平庸终有一日会彻底失宠,害怕自己“偷龙转凤”的秘密会有暴露的风险。
更害怕温珞柠母子顺遂光明的前景,会将她彻底比下去。
嫉恨与恐惧交织,最终催生出了恶毒的毁灭欲。
既然无法超越,那便将其摧毁。
若是温珞柠所倚仗的儿女同时出事,那么,无论是对温珞柠本人的打击,还是对陛下的冲击,都将是毁灭性的。
或许那个时候,陛下就能多看一眼自己和景宸了。
所以,这恶念一旦生根,便迅速膨胀为周密而毒辣的谋划。
严氏利用其娘家在宫中的人脉,收买了一些不起眼的低等宫人,着手布置此事,其目标,最初便锁定在平安和嘉宁身上。
与此同时,清贵人卫氏意外有孕,又加了一重砝码。
也让严氏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而达成这双重毒计的关键工具,“惊魂砂”,其来源更是牵扯出一段隐秘的勾连。
严修仪其父严铎,便与瀛沧国的细作早有勾连。
早在千代姬刚来大晁之时,两人便一直互通有无,惊魂砂的方子自然也是从千代姬手中得来的。
严铎假借为‘皇长子’祈福等名义,收买了宝昌号的管事。
分批从“宝昌号”领出青磷石,账目上却做了手脚,没有丝毫异常记载。
而含章宫内,也确实存在内应。
是负责小厨房采买的王婆子,和专司院内花草养护的小路子,两人都不是近身伺候的宫人。
但就是这两个小角色,差点干成了大事。
王婆子有一嗜赌如命的独子,欠下印子钱巨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
严氏的人出面,假意通融,以独子的性命和前途相胁迫,又以重利相诱,迫使王婆子就范。
小路子,其父曾是严家仆役,受过恩惠,很容易便被收买了。
具体施行,则分作两步,歹毒至极。
小路子负责将仿制的惊魂砂,用粗葛布包好,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放入含章宫西角门老槐树的树洞。
王婆子于次日清晨,借由倒泔水之便,途经该处时迅速取走。
从暖阁后窗缝隙,弹入窗下的盆栽泥土里。
那里背阴潮湿,正合此物“散发秽气,侵扰稚童神魂”的特性。
然而,或许是份量不足,此法收效甚微。
严氏在景昌宫等了两日也没有等到预期的效果,于是一计不成,更生毒计,改变了谋害的方式。
她吩咐王婆子将惊魂砂涂在软布表面,送到了负责日常洒扫的粗使宫女春儿手中。
春儿浑然不觉,用此布擦拭了公主装玩具的藤编小篮。
当日嘉宁玩耍的时候,阴秽之物不小心吸入口鼻,便率先出了状况,而平安年纪最小,在密闭空间内很快也受到了刺激。
一双儿女同时突发急症,这才有了含章宫那一日的兵荒马乱。
为防止事情败露,也为了顺势铲除清贵人这个新威胁,严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行了栽赃之事。
一旦事发,清贵人便百口莫辩,正好成为她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