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东西确实被送入净室范围,千代姬心下稍安,但小阮子惊恐未定的神色让她无法完全放心。
她强作镇定,斥道:
“你慌张什么?既然东西送进去了,便是大功一件,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是赏赐的事儿……”
小阮子摇了摇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说道:
“奴才出来的时候,心里害怕,绕了远路想从司膳监那边的角门溜回住处。
结果远远的,看见李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正朝司膳监的方向去,奴才当时魂都快吓掉了……
翁主,你说李总管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去查那壶茶了?”
千代姬眉头一蹙,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但箭在弦上,已容不得她细想退缩。
而且李综全走远了,正好让她少了一些麻烦,少了这个难缠的大太监在门外守着,她想要接近陛下、岂不是容易了许多?
她定了定神,塞给小阮子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低声道:
“休要自己吓自己!
李总管去司膳监,许是陛下临时想用什么点心,与你何干?你若不放心,可以先避一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小阮子握着那袋沉重的银子,连连点头:
“是……奴才明白。”
说罢,抱着荷包,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千代姬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整理了一下衣饰,脸上随即换上一副忧切神色,朝着净室的方向走去。
净室位于麟德殿后一处独立的清雅小院,此时院门外灯火通明,却有侍卫把守。
千代姬缓步上前,在侍卫审视的目光中停下,柔声道:
“有劳二位。
方才本翁主在席间敬酒,见陛下似有几分酒意上涌,心中实在不安。
忽然想起我瀛沧有一种秘制的解酒香丸,用数十种海外香草炼制而成,清香提神,最能缓解酒后不适。
特此送来,或许能助陛下舒缓一二。
烦请二位代为通传一声。”
侍卫认得她是瀛沧翁主,倒也不敢过于怠慢。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
“翁主,陛下正在殿中小憩,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属下等不敢擅专,还请翁主见谅。”
千代姬正待再寻些说辞,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只见李综全正从那通往司膳监方向的回廊转角处走来,步履匆匆。
看见千代姬,眼神顿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
“翁主可是来探望陛下?
陛下方才饮了些醒酒茶,正觉胸闷,需要静卧片刻,已宽衣静卧,特意吩咐了要清静,不便见客。”
那壶掺了“天竺圣水”的茶,陛下已经饮了?
千代姬一阵激动。
可……李综全这态度,却不像是陛下已中药性发作的模样,难道失手了?
于是忍不住试探道:
“原来陛下已用过醒酒茶了,那可觉着好些了么?方才见李总管行色匆匆从外头过来,可是陛下还有何其他吩咐?”
李综全笑容不变,应对如流:
“翁主挂心,奴才方才是去传宵夜了,想着陛下待会儿醒神,或许要用些清淡的燕窝粥,故而顺道去司膳监交代一声。
让他们提前备着,这才耽搁了片刻。”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越是这般正常,千代姬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如果他真的只是去传宵夜,为何刚才小阮子会吓成那样?难道真是小阮子自己做贼心虚?
不,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如果茶真的被喝了,药力随时可能发作,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茶没被喝,她更需要知道真相。
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她咬了咬下唇,对着李综全盈盈一拜:
“李总管,我知陛下需要静养,本不该再三搅扰,只是……我心中实在难安,若非我敬酒急了,陛下或许不会如此。”
说着,她掏出怀中的锦囊,不死心道:
“这香丸只需置于鼻端轻嗅即可,或许能让陛下舒服些,可否容我亲手奉上,略尽心意?”
李综全侧身避过这一礼:
“翁主体恤,陛下知晓定感欣慰。
只是陛下确实吩咐了要静卧,连咱家都不便在旁久候,翁主还是请回宴席吧。”
随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再坚持,便十分可疑了。
千代姬看着李综全无懈可击的笑脸,又望了望寂静无声的净室门户,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她勉强扯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李总管思虑周祥,是千代冒昧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陛下静养了。”
......
计划绝对出了岔子。
千代姬心中纷乱如麻,强撑着回到大殿附近,丝竹笑语隐隐传来,她却只觉得异常刺耳烦闷,无心再入席。
小阮子……
对,小阮子,他是关键。
必须立刻找到他,问个究竟,或者更保险一点,干脆让他彻底闭嘴。
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实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出洞,一旦升起便再难压制。
她眼神一冷,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脚步一转,偏离了通往大殿的主路。
转向另一条通往宫人值守房舍的小径。
就在她刚走到一处被茂密湘妃竹掩映的岔路口时,前方不远处的甬道拐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中间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呜咽。
千代姬脚步一顿,闪身隐在竹林阴影之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三四名孔武有力的太监,正拖拽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太监匆匆走过。
被拖拽之人拼命挣扎,却被破布堵住了嘴,喉咙里溢出绝望的“嗬嗬”声。
虽然那人头发散乱,脸颊肿胀,但千代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身低等太监的灰蓝色衣服,还有矮小的身形......
赫然就是才分开不久的小阮子。
千代姬浑身冰凉。
小阮子被抓了!
那么下药之事,难道已经败露了?
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睁睁看着小阮子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死神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