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他事,你便先回宫去吧。”
顾聿修似乎也无意在此事上多谈,聊完这一桩事儿,便挥手让温珞柠退下了。
他在处理千代翁主一事上,没有丝毫拖延。
就在当日下午,便传召了宗人府宗令与礼部尚书至乾清宫。
开门见山道:
“瀛沧翁主滞留日久,联姻之事,迁延过甚。
于礼不合,于两国体面亦有损。
朕观宗室子弟与勋贵之后,靖安郡王嫡次子顾明轩,年十七,尚未婚配,其人温文知礼,弓马亦娴熟,可堪匹配。
着礼部即刻拟定婚仪、章程,宗人府协理一应纳彩诸事,务求隆重不失国体。
婚期就定在三月廿八。”
靖安郡王是今上的堂叔,一向谨慎本分、不涉党争,是宗室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其嫡次子顾明轩,外界风评虽无甚显赫才名,却也未曾传出过任何纨绔恶行,只道是个喜好读书的寻常宗室少年。
且靖安郡王的封地远在晋北,非膏腴之地,却也安稳富足。
单从明面上看,陛下这指婚,门第匹配,人选也无过错,作为一位前来和亲的异国翁主的归宿,已是极为妥帖周全。
任谁也挑不出礼数上的瑕疵。
一旦礼成,千代翁主便将依制随夫前往晋北封地,远离京城。
在许多朝臣和后宫妃嫔看来,这桩婚事既全了邦交颜面,又消除了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堪称一举两得。
然而,这仅仅是在阳光之下,人人可见的那一部分妥当。
大约只有在宗室与顶级勋贵圈子最隐秘的流言里,才藏着关于这位“温谨”世子的另一副面孔。
靖安郡王世子顾明轩,有断袖分桃之好,且颇为痴迷。
他在晋北封地和京城别院中,暗地里蓄养了不少,容貌清秀、精通音律书画的少年清倌儿。
靖安郡王对此深以为耻,百般遮掩。
对外严格封锁消息,只一味宣扬世子“潜心学问,不近女色”。
某种程度上,清心寡欲的名声,反而成了掩盖其特殊癖好的绝佳幌子。
顾聿修身处九重,手握监察天下的暗卫与密探。
对这些宗室子弟见不得光的阴私癖好,即便不说了如指掌,也定然有所耳闻。
他将千代翁主指婚给这样一个人……
其中的冷酷算计,细思令人齿寒。
他不仅要拔掉千代翁主这根可能扎手的刺,还要确保这根刺被拔掉后,再无任何生根发芽,反伤自身的可能。
将她指给一个性好男风、对她绝无兴趣的郡王世子,送往偏远封地。
等于是从根源上,断绝了她凭借心机手段影响夫家。
进而可能插手大晁事务的可能。
至于千代翁主是否能在婚后发现夫君的真实癖好,是否痛苦绝望,那不在帝王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心怀叵测、试图搅动风云的异国女子,能得此归宿。
在顾聿修看来,或许已是他格外开恩的结果。
圣意已决,且时间迫在眉睫,礼部与宗人府的官员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忙紧锣密鼓地操办去了。
紧接着,一道加盖了皇帝宝玺的赐婚旨意,并顾明轩的画像、家世简述等,被李综全亲自送到了仁寿宫天光殿。
“郡王世子?”
千代姬看着桌子上细绢裱糊的画像,脸色格外难看。
侍女真鹤,觑了一眼千代姬的脸色,沉吟道:
“郡王世子算是大晁朝皇家之人,他的父亲是靖安郡王,是大晁朝先帝的堂弟,手上并没有实权。
郡王世子是嫡次子,虽然不是那种只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
可也资质平平,胸无大志。
和他父亲一样,凭借着祖荫过活。”
千代姬闻言脸色更黑了。
“一个无兵无权、偏居晋北的闲散宗室,一个毫无建树、只知安享富贵的次子,也配得上我?
大晁皇帝这是将我当做弃物,随意打发了!”
真鹤小心劝道:
“主子息怒,今时不同往日,大晁刚刚大败瀚北,兵锋正盛,他们确实已不太将瀛沧放在眼里了。
行事自然少了许多顾忌。”
所以,即便大晁皇帝此举确有折辱之意,她们眼下也只能受着。
更何况,和亲之议,本就是瀛沧为求边境安宁,借机探听虚实主动提出的。
大晁皇帝当初的应允,也只模糊承诺会在王公贵族中为翁主择一良配,并未保证定会纳翁主入后宫。
如今指婚郡王世子,虽非翁主所愿,但在礼法上,勉强也算履行了承诺……
她主子一心想入主后宫,执掌权柄,恐怕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千代姬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不甘取代。
突然,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主子?”
真鹤一愣。
“更衣,备车,我要出宫,去见使臣。”
她不能坐以待毙,即便希望渺茫,也要亲自去问个明白,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之机?
然而,当她请旨带着真鹤匆匆离开皇宫,抵达瀛沧使团下榻的驿馆时。
却扑了个空。
“使臣大人……不在馆内。”
接待的瀛沧官员面露难色,吞吞吐吐。
“去了何处?”
千代姬强压怒火问道。
“这个……属下也不知。使臣大人近来时常外出访友,归期不定。”
官员的眼神躲闪。
瀛沧国此次带队的使臣,名为岛津茂。
自踏上大晁这片锦绣土地,见识了天朝上国的繁华盛景,这位正使便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迅速迷失在琉璃灯火、软玉温香之中。
在年过五旬之际,竟好似焕发了第二春。
终日流连于茶楼酒肆、秦楼楚馆,醉生梦死,还美其名曰“体察大晁风物人情,结交各方友人”。
几乎将出使的重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反正千代翁主一日未正式入主大晁后宫,他们这支使团便有名目继续滞留在天堂一般的地方。
享受远超国内的供奉与优待。
如今,眼看联姻入宫之路已断,这位使臣大人恐怕更是乐得逍遥。
估计可能已开始盘算如何在这桩既成事实的联姻中,为自己再捞取些好处,或是趁着最后的日子,再好生放纵享乐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