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妃所居的玉照宫,素来以清雅宁静着称。
午后的阳光被廊下的竹帘滤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博山炉中一缕沉水香袅袅婷婷,笔直上升。
仿佛要将这殿内的时间也凝固定格。
然而,此处的静谧却被一则刚刚传来的消息打破了。
“娘娘,关雎宫封宫了。”
贴身大宫女玲珑脚步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色与兴奋。
“翊贵妃怕是再也出不来了,陛下亲自下的旨,终身囚禁。”
恪妃正执笔在一本佛经上抄录。
闻言,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滴饱满的墨汁摇摇欲坠。
她静默了片刻,那滴墨终究未落,被她轻轻搁回了笔山,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知道了。”
玲珑有些意外于主子的平静,忍不住又道:
“听说陛下在关雎宫发了好大的火,将翊贵妃从前做的那些阴私事都翻了出来。
这下,可算是彻底清静了。”
恪妃没有接话,缓缓合上了经卷。
不过显然,她的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会松一口气,毕竟翊贵妃压在她头上多年,骄横跋扈。
两人之间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停歇。
可当真听到对方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她心中涌起的,竟不是预想中的畅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邓家煊赫时,翊贵妃何等风光?
戕害妃嫔,算计皇嗣,哪一桩不是死罪?可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方维护。
如今邓家一倒,通敌谋逆的罪名坐实,翊贵妃便立刻从云端跌落泥沼,往日种种旧情与功劳皆成泡影。
生死荣辱,不过是帝王翻手之间的一句话。
她曾经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陛下对翊贵妃是有些不同的,纵容里带着几分真心。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恩宠,不过是为了笼络邓家,稳定北疆的权宜之计,是绑在战马铠甲上的一根漂亮丝绦。
丝绦再美,一旦战马失控反噬,被扯断丢弃,便是必然。
帝王薄幸,何止是对翊贵妃一人?
这后宫中的女子,无论位份高低,家世如何,本质上,恐怕都不过是陛下平衡前朝、稳固江山的棋子罢了。
有用时,锦衣玉食,风光无限,无用或碍事时,便如弃履……
恪妃的父亲在鸿胪寺任职,如今正得陛下重用。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寒意森森。
今日是邓家,若他日,自家行差踏错,或是陛下不再需要她和她的家族了呢?
她这个恪妃,下场又会比今日的翊贵妃好上多少?
珑见主子久不说话,神色莫测,只当她是欢喜太过,一时无言,便又笑着凑近些,带着几分憧憬道:
“娘娘,这下好了。
翊贵妃倒台,协理六宫之权,定然是全落在娘娘肩上了,以后这后宫里头,除了太后娘娘,还有谁能越过您去?
娘娘这些年韬光养晦,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恪妃被这话拉回神思,闻言却微微蹙眉,抬眼看向玲珑,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糊涂!这等话也是你能浑说的?
你说本宫是后宫最尊贵的人,又将宁妃置于何地?”
玲珑被斥得一愣,脸上笑容僵住,这才察觉主子似乎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娘……您怎么了?奴婢瞧着,您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恪妃望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一树洁白的花朵开得轰轰烈烈,花瓣肥厚莹润,在阳光下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引来蜂蝶萦绕。
美则美矣,盛极之态,却无端让人想起“盛极而衰”四个字。
这宫里的花,开得再艳,能艳过几日?
一阵风雨,或是帝王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便能令其零落成泥。
她沉默良久,才低低一叹:
“没什么,只是听闻贵妃结局,忽然有些物伤其类罢了。”
玲珑似懂非懂。
物伤其类?
她们主子性子柔静,与人为善,从不主动生事,与作恶多端的翊贵妃,有何可类的?
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恪妃却不愿再多解释,正了神色,肃然叮嘱道: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在玉照宫当差,更要谨言慎行,低调本分。
对外,只道本宫不喜琐事烦扰,这协理六宫之权,不过是替陛下、替太后分忧的本分罢了。
更不许借机生事,觉着自己有何了不起。
你们主子我,就是个没有圣宠,只求安稳度日的普通妃嫔,明白吗?”
玲珑彻底懵了。
翊贵妃倒台,明明是自家娘娘更进一步的大好时机,怎么娘娘反倒像是要彻底缩起来,万事不关心了?
这……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看着恪妃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凝重,她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是,奴婢记住了。
定当约束宫人,绝不给娘娘惹是生非。”
“嗯。”
恪妃懒懒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佛经,经卷的微黄纸页,映着她沉静无波的眼眸。
她有一句话没有宣之于口。
那就是,有时候,懂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或许比一味进取要走得更远。
随着翊贵妃被幽禁、邓家这棵大树轰然倒塌。
牵连其中的朝臣或被清算、或被贬谪,朝堂之上经历了一番彻底的清洗,空出了不少紧要职位。
尘埃落定之后,自然便是论功行赏。
此番北疆大捷、揭发邓家通敌谋逆,首功之臣,毫无疑问是荣安县主温羡筝。
朝堂之上,当顾聿修宣布对温羡筝的封赏时,还是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陛下竟破格册封她为“镇北君”。
虽为虚爵,无实封,但秩比侯爵,享食邑,并赐下京城紧邻皇城、原属一位获罪亲王的豪华府邸作为“镇北君府”。
以女子之身获封爵位,在本朝乃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尽管有老臣面露犹疑,想要出列谏阻“女子封爵,于礼不合”,但想到温羡筝此番所立下的不世之功,想到陛下在肃清邓家后如日中天的威望。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
封赏的旨意顺利颁下,消息传到后宫,自然又激起层层涟漪。
有人羡慕温家姐妹圣眷隆厚,一门显赫,也有人暗自嘀咕,陛下对温家是否恩宠太过。
但这些,暂时都还是水面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