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到了晚膳时分，顾聿修的御驾再次临幸含章宫。

    他踏入殿内时，面色如常，并未显露任何异常情绪。

    只是很自然地牵起迎上前来的温珞柠的手，引着她一同走向内室，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

    “爱妃今日可真真让朕有些伤心了。

    费心亲手做了那般爽口的糕点，却只遣了个小宫女送到朕那里，自己连面都不露。

    莫非在爱妃心中，朕就这般不值得你亲自走一趟？”

    殿内烛火温软，映照着温珞柠细腻的面庞。

    她眨了眨清澈的杏眸，小声辩解道：

    “臣妾派去的可是身边最得力的含珠，是臣妾的贴身大宫女，哪里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宫女呀？”

    顾聿修故意继续逗她：

    “不管是大宫女小宫女，总归不是爱妃亲自送来。

    朕还听闻，朕能尝到这口福，竟是沾了承渊的光？若不是做多了怕浪费，怕是都想不起给朕留一份吧？”

    他虽如此说，眼中却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陛下！”

    温珞柠娇声唤道：

    “您怎能如此冤枉臣妾？

    臣妾先去仁寿宫，一是恪守孝道，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又替臣妾辛苦照料皇子，臣妾理应多多承欢膝下。

    二来……

    二来臣妾也确实思念渊儿，想亲眼瞧瞧他是否安好。”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思念之情。

    顾聿修闻言，沉默了许久。

    殿内一时只闻烛花轻微的爆裂声。

    温珞柠的心不由得高高悬起，等着皇帝的下文，生怕听到期盼之外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顾聿修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罢了。

    母后下午已与朕商议过此事了。

    待秋猎回銮，各项事宜安定下来，便让承渊搬回含章宫，由你亲自抚育吧。

    也省得你日日牵肠挂肚，还要费尽心思绕着弯子让朕知晓。”

    他手臂收紧了些，略带责备道：

    “只是，珞柠，你往后心中有何念想或委屈，大可直截了当地告诉朕。

    朕是你的夫君，亦是渊儿的父亲。

    何必总是如此迂回曲折？

    既累了你自个儿揣摩心思，也让朕……猜得辛苦。”

    温珞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水光瞬间盈满了眼眶。

    她怔怔地望着顾聿修含笑的眉眼，仿佛要确认方才所闻并非幻觉。

    半晌，她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

    伸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哽咽道：

    “陛下……

    臣妾……臣妾不是有意要让陛下费心猜度……只是……渊儿是皇子，陛下和太后娘娘如何安排，都是天恩浩荡。

    臣妾只怕贸然开口央求，会显得不知分寸，反而惹得陛下和太后娘娘厌烦。

    若是对渊儿的前程有碍，那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顾聿修何尝不知后宫生存的艰难与如履薄冰？

    宁昭仪这般谨慎，说到底，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孩子。

    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心下微软。

    大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

    “你是渊儿的生母，骨肉连心，思念孩子乃是天性，有何不能直言？

    莫非在爱妃心中，朕是那般不近人情的昏君不成？”

    “臣妾绝无此意！”

    温珞柠连忙抬头，泪眼婆娑地否认，眼角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在烛光下莹莹发光。

    “臣妾出身微末，能得陛下垂怜才有今日之幸，实不敢恃宠生骄。

    凡事……总想着更稳妥些。

    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顾聿修看着她这梨花带雨、又努力自持的模样，心头一丝小小的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痕：

    “好了，莫哭了。

    如今既已说开，朕也准了你，日后便不必再如此小心翼翼。

    在朕面前，你可以试着把心放宽些。”

    温珞柠柔柔点头：

    “陛下……您，您待臣妾真好！”

    顾聿修轻笑出声：

    “朕允了让承渊回来便是好，若是不允，岂不就成了不好？”

    温珞柠在他肩头用力摇头，发丝蹭过他的颈侧，闷闷的声音里满是依赖与满足：

    “才不是。在臣妾心里，陛下怎样都是好的。

    只是……只是今日陛下允了臣妾心中最大的期盼，便觉得格外好。

    好得如同做梦一般。”

    她的话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顾聿修的心尖。

    在帝王心中让涌起一阵阵暖流。

    ......

    自从得了陛下那句准信儿，温珞柠的心便似春潮暗涌，再难复平。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黄历上的节气流转，心中默数着光阴。

    今日已是八月初八。

    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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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一过，紧跟着就是九月初九的重阳节。

    九九归真，一元肇始。

    古人以九为阳数之极，又因其与久谐音，故而重阳日向来被视为象征长久安康的嘉日。

    按照宫中沿袭多年的旧制。

    重阳正日，陛下必定要亲自陪同太后凤驾，前往西郊皇家苑林举行秋猎大典。

    以此抒发秋日豪情，畅叙秋志。

    这也就意味着，最晚等到秋猎仪仗浩浩荡荡地回銮京师之后。

    她的渊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含章宫。

    回到她这个生身母亲的身边了！

    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光了。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除了近身伺候的含玉和含珠知晓内情外，温珞柠严令封锁了消息，并未向含章宫内其他任何宫人透露半分。

    宫廷之中风波暗藏，任何一点未确定的喜讯都可能变成他人眼中的刺。

    在旨意明发、尘埃落定之前，必须慎之又慎。

    然而，心中的喜悦却是压抑不住的。

    在等待的日子里，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在偌大的含章宫内四处转悠，仔细勘察每一处宫苑殿阁。

    在心中细细思量、反复比较。

    看哪一处院落日照最充足、景致最宜人、布局最安全稳妥，最适合给渐渐长大的皇子公主作为日常起居、嬉戏玩耍的住所。

    既要离正殿不远，便于她随时看顾，又需有足够的开阔之地让孩儿奔跑嬉戏。

    好不容易挑选定了位于正殿东侧、名为“撷芳苑”的一处独立小院。

    她又开始琢磨该如何布置装饰。

    屋内家具的棱角务必打磨圆滑，陈设要稳固不易倾倒，帷幔帐幔的质地要柔软，色彩不妨明快雅致。

    以及庭院中需移栽哪些无刺无害的花木、安置何种坚固安全的石凳秋千。

    甚至小厨房每日需备下的孩童饮食清单。

    哪些糕点软糯适口，哪些羹汤营养滋补，她都事无巨细，再三推敲。

    只待陛下正式下旨的那一天，一切便可立刻着手操办起来。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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