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温珞柠，心中颇为受用。

    她久居深宫，怎能看不出这碟精心制作的糕点背后所承载的深意？

    无非是借物抒情，婉转表达那份思子之心。

    但宁昭仪此番举动，姿态拿捏得极好，不以皇子之事为首要诉求，而是先将一片诚挚孝心捧至面前。

    确实让太后难以生出厌烦之感，反而觉得她懂事知礼。

    她目光扫过一旁暖榻上正由乳母陪着玩耍的小人儿，愈发温和：

    “你有时时惦记着哀家的孝心，便是顶好的。

    哀家活了这把年纪，什么山珍海味、奇珍异馐没有见过？如今反倒更偏爱这些带着家常烟火气、用心思做出来的实在东西。”

    太后说着，又拈起一块小巧的糕点。

    含笑递向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过来的小承渊。

    慈爱地唤道：

    “来，皇祖母这儿有你母妃亲手做的好吃的，我们承渊也来尝尝，看看你母妃的手艺如何？”

    乳母连忙接过，掰成更小的碎块，喂到皇子嘴边。

    承渊似乎很喜欢清甜软糯的味道。

    用小舌头舔了舔，便津津有味地咂咂小嘴吃了下去。

    还冲着温珞柠的方向意犹未尽地挥舞着小手。

    太后看着孙儿欢欣满足的模样，笑道：

    “瞧这孩子，看来是随了他父皇，是个喜欢甜食的。

    哀家还记得，皇帝幼年刚送到哀家身边抚养那会儿，也是这般，见了饴糖做的点心，就挪不动步子。

    眼巴巴的小模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怜。”

    温珞柠立刻顺着太后话语中流露出的追忆，感佩道：

    “娘娘一片慈母心怀，对陛下自幼悉心教导，倾注了无数心血，方能将陛下培育成文韬武略、仁孝兼备的一代明君。

    这实乃是江山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幸。

    如今陛下虽已君临天下。

    但想来心中，必定永远珍藏着娘娘亲手给予的甜蜜滋味。

    这……便是为人母者，最欣慰的事了。”

    太后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她看着温珞柠眼中那抹真实不虚的母性光辉，再联想到近来皇帝在她面前提及宁昭仪时，言语间也颇多赞许与回护。

    心中对皇子教养的态度亦有松动。

    沉吟了片刻，方叹息着：

    “是啊，这人啊，无论长大后是何种光景，小时候最贪恋的，不就是至亲长辈点滴的关怀，和入口难忘的滋味么？

    哀家如今看着承渊这般模样。

    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皇帝小时候在膝下承欢的情景。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接着她话锋一转，不经意地说道：

    “说起来，你晋封昭仪也有些时日了，迁居含章宫之后，一切可还住得惯？

    眼见着承渊和嘉宁一天天长大，筋骨越发结实，不再是整日需人抱在怀里的婴孩，需要更宽敞安全的地方让他爬行、学步、嬉戏玩耍。

    哀家想着，你那含章宫的配殿，作为皇子公主日后日常起居、启蒙学习的所在。

    是否会有些局促了？”

    温珞柠心中一凛，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太后主动提及此事，那期盼已久的关键时刻，或许真的近了。

    她迅速稳住心神，恭谨应答：

    “回太后娘娘，含章宫殿宇轩敞，布局精雅，一应物事皆合规制，臣妾住着十分舒心，皆是托赖娘娘与陛下恩典。

    至于皇子公主起居之所……”

    她斟酌着词句，慎重道：

    “娘娘考虑得极是周全深远。

    皇子公主日渐成长，确实需更为开阔的天地。

    含章宫正殿后方连带的一处院落，倒也还算宽敞明亮，若加以精心布置，增设些适宜幼儿的玩器护栏。

    想来……应能勉强满足皇子与公主日后一段时日内的活动之需。”

    太后微微颔首。

    “嗯，皇子之事，关乎国本，其起居教养，确需妥善安排。”

    她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继续道：

    “承渊这孩子一日比一日活泼好动，精力愈盛，若长久留在仁寿宫，难免会扰了哀家这把老骨头的清静。

    再者，从皇室礼法、皇子教养的体统规矩而言。

    皇子长期养于祖母宫中，也非长久之计。

    待过些时日，哀家会寻个合适的时机，与陛下商议，择个吉日，便将二皇子送回含章宫，由你亲自抚育。

    全了你们母子之情。”

    温珞柠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强抑激动，连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哽咽道：

    “臣妾……臣妾叩谢太后娘娘天恩！

    娘娘体恤臣妾思子之心，周全皇子福祉，此恩此德，臣妾没齿难忘。”

    这一刻，所有的等待与煎熬仿佛都有了归宿。

    太后虚扶了一下，多了几分告诫与提点之意：

    “快起来吧。

    哀家并非不顾念你思念孩儿之心，这些时日没有为你周全，也是为皇子长远计。

    只是，你如今已是从二品的昭仪，位列九嫔之首，是名副其实的高位妃嫔，更是一双皇子公主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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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关乎自身、关乎皇嗣的事情，你的心思，也该多放些在皇帝身上。

    许多话，许多请求，你大可亲自、坦然地与皇帝商量、陈情。

    陛下是明君，亦是慈父，更是你的夫君。

    你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处处谨慎、需借哀家之口转圜的低位嫔御了，要懂得善用你如今的身份与恩宠。

    这其中的分寸，可能明白吗？”

    太后这番话，既是恩典，也是点拨，更是一种认可与期许。

    温珞柠深深叩首，心潮澎湃：

    “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定当铭记于心！”

    温珞柠又在仁寿宫陪侍了太后约莫半个时辰，说了些闲话。

    直至见太后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倦怠之色，承渊也被乳母轻声哄着沉入梦乡，这才告退。

    迁居含章宫后。

    不仅往返陛下所在的乾清宫便捷了许多，就连到仁寿宫的路程，也比从长杨宫出发缩短了近半。

    着实省却了不少奔波。

    刚回到含章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珞柠尚且沉浸在太后恩威并施的训诫之中，便听闻小福子快步进来禀报。

    说太后娘娘凤驾方才传召了陛下前往仁寿宫叙话。

    她心中不禁一动。

    猜测太后与陛下此刻的谈话，极有可能便关乎承渊归期之事，却也不敢妄加揣测。

    只按捺住心绪，静心等待后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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