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春天的原野上奔驰。麦田绿油油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偶尔闪过一个小小的村庄,几间土坯房,几棵老槐树。
团团圆圆看着飞驰的火车,新鲜得不行。一会儿趴在左边窗户看,一会儿又跑到右边窗户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妈妈,那个是什么?”
“那是水牛。”
“妈妈,那个白的是什么?”
“那是白鹭,一种鸟。”
顾淮安靠在座位上,看着妻儿闹腾,嘴角一直翘着。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终于到了京市。
出站口人头攒动。
苏禾一眼看见了文佩,她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旁边站着顾淮平,还有……奶奶?
苏禾愣住,老太太怎么来了?
“太奶奶!”团团圆圆也看见了,撒腿就跑。
沈静秋颤颤巍巍地往前迎了两步,被两个小人儿抱住了腿。
老太太弯下腰,一手摸一个,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哎呦,我的乖乖,可想死太奶奶了……”
苏禾快步走过去,扶住老太太:“奶奶,您怎么来了?这么大老远的。”
“我想他们,等不及了。”沈静秋拉着团团圆圆的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看不够,“胖了,高了,也黑了。在那边是不是天天在外面跑?”
团团用力点头:“嗯!我天天跟虎子哥哥玩,还爬树!”
“爬树?”沈静秋脸一板,“那可不行,摔着怎么办?”
“没事的,爸爸教我,只爬矮的。”
沈静秋这才放心,又拉过圆圆,摸着她的小辫子:“圆圆想太奶奶没有?”
圆圆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给太奶奶画的!”
那是一幅画,画着一个老太太,两个小孩,还有好多好多花。
老太太画得不太像,但那份心意,谁都能看出来。
沈静秋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太奶奶回去就贴墙上。”
回到顾家大院,又是一番热闹。
太爷爷顾老爷子坐在廊下,看见重孙重孙女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团团跑过去,趴在他膝头:“太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摸摸他的头,半晌说不出话,只是笑。
晚饭摆了一大桌。
文佩忙里忙外,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上来。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清炖鸡汤、炸春卷、蒸年糕……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妈,够了够了,吃不完。”苏禾拦着。
“吃不完慢慢吃。”文佩又端上一盘,“你们在那边苦,回来了好好补补。”
顾淮安在旁边小声说:“妈,我们在那边不苦。”
“不苦?不苦能瘦成这样?”文佩瞪他一眼,又心疼地看着苏禾,“小禾瘦了,下巴都尖了。”
苏禾摸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她明明胖了两斤,怎么在婆婆眼里就瘦了?
晚上,孩子们跟太奶奶太爷爷去睡了。
苏禾和顾淮安回到自己以前住的屋,一切还是老样子,床单被褥是刚洗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苏禾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顾淮安躺到她身边。
“还行,就是……心里满得很。”苏禾望着天花板,“奶奶那眼泪,看得我心里酸。”
顾淮安握住她的手:“以后多回来。”
“嗯。”
第二天,顾淮安陪着家里老人,带着孩子去逛公园,苏禾一个人去了趟外贸部。
站在那栋熟悉的大楼前,她有些恍惚。
四年了,从毕业分配到这儿,到离开,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那些谈判桌上的交锋,那些和同事们并肩作战的时光,好像就在昨天。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哎,同志你找……”传达室的老大爷抬起头,愣住了,“苏禾同志?”
苏禾笑了:“李大爷,好久不见。”
“哎呀呀,真是你!”老大爷站起来,“听说你随军去了?怎么回来了?快进去快进去,周处长天天念叨你!”
办公楼里的变化不大,只是走廊墙上多了一些新的锦旗、奖状。
苏禾轻车熟路地走到二处门口,刚想敲门,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数据不对,重新算,小冯,你带一下新来的,别什么都自己上手。”
是周建业的声音。
苏禾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建业正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什么事?”
“处长。”
周建业抬起头,愣住了,然后,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站起来绕过桌子,上下打量着她。
“小苏!真是你!”他拍拍她的肩膀,“好,好,气色不错,看来随军生活挺好。”
“挺好的,处长。”苏禾笑着说,“回来看看您,看看大家。”
周建业拉着她坐下,又喊人倒茶。
很快,沈蔓、李卫冬、冯晓莉还有几个新面孔都围了过来。
“苏姐,你可回来了!”
“苏禾,你瘦了!”
“苏禾姐,我们可想你了!”
苏禾被围在中间,心里热腾腾的。
李卫冬比从前沉稳了,冯晓莉眼神里的那点酸涩也淡了,新来的几个年轻人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
周建业把那份厚厚的报告拿给她看——《关于社会主义国家间大规模易货贸易的模式研究与实践》,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翻毛了,明显被翻阅过很多次。
“新来的大学生,人手一册。”周建业说,“上周还有个研讨会,专门讨论你这个案例。小苏,你这是给部里留了个传家宝。”
苏禾摸着那份报告,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的惆怅。
中午,大家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
周建业破例喝了酒,拉着苏禾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部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苏禾只是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沈蔓陪她走了一段。
“小禾,周处长的话……你不动心吗?”
苏禾摇摇头:“蔓蔓,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沈蔓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你现在眼里有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锐利的光,现在是……暖和的光。”
苏禾也笑了:“这话我爱听。”
两人在路口告别。
回到顾家大院,已是傍晚。
团团圆圆刚跟太爷爷太奶奶从公园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
“妈妈!公园里有好多鸽子!”团团跑过来,“我喂它们了!”
“妈妈!还有好多花!”圆圆也跑过来,“太奶奶给我摘了一朵!”
苏禾蹲下来,搂住两个孩子,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她抬头看向廊下,爷爷奶奶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文佩和顾巍山也在,顾淮安站在旁边,眼神温柔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这一瞬间,苏禾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里是她出发的地方,顾淮安是她选择的方向。
起点和终点,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