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古老的家族,从来就没有复兴的可能。”
“那所谓的‘最后的血脉’,不过是仇敌故意留下的、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被利用。”
“她离家,她求学,她靠近那个人——”
“她以为是自己选择的路。”
“她以为是背负使命的牺牲。”
“她以为,至少那复仇的意志,是她自己的。”
“但原来……”
“连这意志,都是别人植入她脑海中的。”
“她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一天都没有。”
舱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海月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住半边,月色淡了,海面暗了,连那永不停歇的海浪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放轻了脚步。
司徒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海。
古月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望着同一片海,同一轮月。
良久。
司徒玄开口了。
“那个仇人——”
他顿了顿。
“他还活着吗?”
古月微微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落在他侧脸上,落在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这个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好像什么都猜到了的男人。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她说。
“她已经离开了。”
“她斩断了所有羁绊,剥离了所有不该有的情感,将那枚被精心打磨了千万年的棋子——”
她顿了顿。
“连同棋子那颗、不该有跳动的心脏——”
“一并留在了原地。”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现在的她,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司徒玄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正对着她。
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柔和的阴影中。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淡漠,没有凶厉,没有那深潭般的平静。
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审视。
他在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片平静的疲惫。
看着她唇角那一抹竭力维持的、却终究还是泄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看着她那枚被精心打磨了千万年、自以为早已没有心跳、却还是会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来找一个人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的——
棋子。
“她叫什么名字?”
他问。
古月望着他。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那眼底一瞬间涌起的、不该有的波动,重新压回深渊。
“这不重要。”
她说。
“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司徒玄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渐暗的海。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很长。
长到古月以为,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倾诉,就会这样无声地结束。
长到她以为,自己该走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告辞。
司徒玄忽然开口,直言道:“你今天有点奇怪。”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打破了舱内延续许久的沉默。
古月转过头,眉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她望着他,望着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望着那双依旧平静如深潭的眼睛,试图从那张刀刻般的面容上读出些什么。
“奇怪什么?”她问。
司徒玄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古月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看见他眉心那道极淡的褶皱缓缓展开,看见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无奈的波澜。
然后他开口了。
“太婆婆妈妈了。”
古月:“……啊?”
她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千万年来,她以银龙王的身份俯瞰众生,以魂兽共主的威严统御万兽,以帝天效忠八十余万年的君主之姿,面对过无数次的生死抉择、权谋博弈、血脉相争。
她听过无数种评价。
敬畏的、恐惧的、谄媚的、仇恨的、试探的、觊觎的。
但从没听过这种。
“太婆婆妈妈了”?
这是什么鬼评价?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反驳?质问?还是像往常那样,用清冷疏离的姿态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轻轻推开?
但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因为下一瞬,一只大手便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手的温度很高,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灼热。那手的力道极大,五根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胛骨,指节因发力而微微泛白。
古月下意识想要挣脱——
然后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不是推,不是拉,是甩。
是那种借力打力、将全身劲道凝于一点、然后瞬间爆发的、近乎暴力的投掷。
巨力发力的瞬间,古月几乎无法抗衡。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同一枚被掷出的石子,在惯性的裹挟下撞向身后的舷窗——
“砰——!”
钢化玻璃碎裂。
无数碎片在月光下迸溅开来,如千万片锋利的银箔,割裂夜的宁静。海风呼啸着灌入舱内,带着腥咸的潮气与夜晚的寒意。
古月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
“噗通!”
她坠入海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
夜晚的海水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寒冷,那寒意如同千万根冰针,从四面八方刺入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血肉,刺入她每一寸骨骼与经络。
古月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
她来不及调动元素之力,来不及施展任何魂技,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本能地挣扎着,在那冰冷刺骨的黑暗中沉浮。
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涌入喉管,呛得她剧烈咳嗽。肺部因缺氧而灼烧般疼痛,四肢因寒冷而开始发僵,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视线。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从未。
哪怕是数十万年前龙神陨落、她与金龙王被迫分离的那一战,她也没有这样狼狈过。
因为那时候,至少她知道敌人是谁。
而现在——
她不知道。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古月大口喘息着,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面容。她抬起手,胡乱拨开脸上的发丝,望向银梭号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司徒玄。
他站在那扇破碎的舷窗前,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中。那近两米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山峦般巍然,宽阔的肩背与收束的蜂腰形成极具压迫感的倒三角轮廓,修长笔直的双腿微微弯曲——
那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