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不知道班戈尔心里的想法。
这位老将军坐在帅帐里,手里捏着一盏马奶酒,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羊皮地图上,落在北境与胡国之间的那片荒漠上,落在那个标注着“风尘城”的小点上。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战报——巩喜碧的两万精兵,被赵范的两千人马杀得溃不成军,石金伦被斩首,河里海被砍头,两万大军死伤过半,溃散的溃散,投降的投降。
两万对两千。
十倍的兵力。
全军覆没。
班戈尔的眼皮跳了跳。他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到帐外。夜风吹来,带着荒漠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远处,星星点点的营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他知道,那些年轻的将领们正在摩拳擦掌,等着他下令出击。他们以为这是天赐良机——赵范从胡国返回,身边只有两千人马,又经历了胡国内乱,正是疲惫之师。
可他们不知道,那两千人是什么人。
黑甲骑兵,那是北唐皇帝的亲卫,万里挑一的精锐,以一当十。影刃营,那是赵范亲手打造的利刃,一百五十人就能击溃数千羯族骑兵。还有那些手雷、石油弹——那些东西,班戈尔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从溃兵嘴里听到的描述,足以让他脊背发凉。
他带兵去拦截,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可要是输了呢?
他不敢想。
他也不想惹赵范,这个让他丢尽仰面,甚至身败名裂的死敌。
他要学得聪明些,不再与他正面对战。除非他要攻打麒麟城,否则的话,他会躲得远远的不再去招惹他。
班戈尔在帐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冰凉。他终于转过身,走回帅帐,重新坐回案几前。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想法。那些年轻的将领们不会理解,他们会说他胆小,说他老了,说他是被赵范吓破了胆。军心一旦动摇,就什么都完了。
就让那些年轻人以为他老了、怕了吧。只要能把赵范的命留在北唐的朝堂上,他不介意被人说三道四。
他已经在家里闲了好几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赵范,你走吧。
但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赵范当然不知道班戈尔在想什么。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茫茫的荒漠,眉头紧锁。太阳已经偏西,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金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尘和寒意,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他已经派出了几十个探马,往东、往西、往北,撒出去几十里。可回报的消息都一样——没有发现羯族大军。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不正常。
赵范知道巩喜碧的性子。那个女人睚眦必报,吃了那么大的亏,死了两员大将,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倾巢出动,在半路上截杀他。
可她没有来。
“侯爷,”陈硕策马过来,低声道,“探马回报,方圆五十里内,没有发现羯族军队的踪迹。”
赵范点点头,没有说话。
“会不会是……”陈硕犹豫了一下,“巩喜碧真的被打怕了?”
赵范摇摇头。
“不会。”他说,“她不是那种人。”
陈硕没有再说话。
赵范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远处的山丘、荒漠、枯草。那些阴影里,会不会藏着羯族的骑兵?那些山丘后面,会不会有伏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羯族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也许巩喜碧已经被撤职了,也许换了新的将领。可新来的将领为什么不趁机截杀他?
除非……
赵范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非那个新来的将领,比巩喜碧更难对付。他知道硬碰硬没有胜算,所以在等别的机会。
什么机会?
赵范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越是想不出来的事,往往越危险。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戒备。探马再往外扩十里。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是!”陈硕抱拳,策马而去。
赵范抬起头,望着前方。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灰蒙蒙的轮廓。那是北境的方向。
麒麟城,快到了。
冷冰冰策马跟在他身侧,一直沉默着。她的目光也望着前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件事。
快到麒麟城了。
江梅在那里。
她想起离开麒麟城那天早晨,江梅站在城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十里还不想回去。她想起江梅看赵范的眼神,那种灼热的、恨不得把他吞下去的眼神。
她还想起那一夜,在麒麟城的王府里,她和竹叶挤在一张小床上,听着隔壁那张大床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侯爷,”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不要在麒麟城停留。”
赵范转过头,看着她。
“为何?”他问。
冷冰冰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侯爷,你的身体要紧。”
赵范愣住了。
他看着冷冰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在胡国那些日子,想起胡瑶一次又一次的索取,想起自己从她房间里出来时腿都是软的。他想起冷冰冰扶着他走出房间时,那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他的脸有些发烫。
“我是奉陛下之命,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冷冰冰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只要您能安全回到京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如果您在半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她顿了顿,“最终都是我的失职。”
赵范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是在担心我?”他问。
冷冰冰没有回答。
赵范笑了笑,挺了挺腰杆。
“别说一个江梅,”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逞强,“就算是两个江梅,能耐我何?”
冷冰冰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侯爷,”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记得在胡国,从长公主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我扶着您出来的。”
赵范的脸僵住了。
他瞪着她。
这女人,知道的太多了。
“记住,”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这话,谁也不许说。听到了没有?”
冷冰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辜。
赵范看着她的眼神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我服了。就这样吧。我也想走,就怕……过不了这个关啊。”
冷冰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侯爷放心,”她说,“有我在,江梅留不下您。”
赵范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依旧是那种冷冷的、淡淡的目光,但不知为什么,赵范觉得那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坚定?
“好。”他说,“那就靠你了。”
冷冰冰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继续望着前方。
远处,麒麟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赵范骑在马上,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想起离开麒麟城那天早晨,江梅站在城门口,送了十里还不肯回去。他想起她那双眼睛里,那种恨不得把他留下的眼神。
这次路过……
他咽了口唾沫。
要不……真的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