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冲到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整个院落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烈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舔舐着廊柱、窗棂、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滚滚,遮天蔽月,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热浪扑面而来,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房门已经被大火封死。那些粗大的木梁正在燃烧,火焰从门框上蔓延下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透过火墙,可以看见外面也有火光在跳动——显然,对方是四面点火,要把整个院落彻底烧成灰烬。
赵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火势已经蔓延到了窗边,窗帘正在燃烧,火苗顺着墙壁往上爬。最多再有半盏茶的功夫,整个房间就会被大火吞没。
出不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经历过无数生死时刻,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外面是火海,里面也是火海,前后左右都是火海。他就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眼睁睁看着火焰一步步逼近。
浓烟越来越浓,呛得他开始咳嗽。他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视线开始模糊。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他想起了秦昭雪,想起了高凤红,想起了江梅,想起了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人。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有完成的使命,想起了那些还想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侯爷,快跟我来!”
是胡瑶的声音。
赵范转过头,看见胡瑶正站在他身边。她披着那件淡紫色的外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烟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慌乱。
她拉着赵范,转身朝房间深处跑去。
赵范来不及多想,跟着她跑。冷冰冰也紧紧跟在后面,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三人穿过房间,来到最里面的墙角。这里的火势稍微小一些,但浓烟已经弥漫开来,几乎看不清东西。
胡瑶松开赵范,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她的手在地上快速划过,终于摸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地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狠狠踹了下去。
“砰!”
那块地砖应声碎裂,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冷风从洞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那是地窖特有的味道。
“从这里可以出去!”胡瑶抬起头,看着赵范,“快!”
赵范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又看了一眼胡瑶。她的脸上满是烟尘,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
他没有犹豫,一弯腰钻进了洞里。
胡瑶紧随其后,冷冰冰断后。
三人刚刚钻进地洞,赵范就伸手抓住洞口那块残存的石板,用力一拉,将它盖了回去。
“砰!”
石板合上的瞬间,他们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轰隆声——那是房梁坍塌的声音。
洞内一片漆黑。
胡瑶的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狭窄的空间。
这是一个地道。
地道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土壁,头顶是低矮的土顶,不时有细小的土粒簌簌落下。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胡瑶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苗在她手中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范跟在她身后,冷冰冰在后面紧紧跟随。
三人在狭窄的地道里艰难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
走了大约百十步,地道忽然开阔起来。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空间尽头,有一道石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胡瑶停下脚步,举着火把朝上面照了照。
“上面就是出口。”她回头看着赵范,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赵范点点头,走上前去。
他抬头望去,头顶是一块石板,盖住了洞口。透过石板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外面有月光漏下来。
他伸出手,托住那块石板,用力向上推。
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石板依旧纹丝不动。他的额头渗出汗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那石板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盖在那里。
不好。
难道外面被人压住了?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胡瑶的声音。
“让我试试。”
赵范侧身让开。胡瑶走上前,伸出手,在石板边缘摸索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石板松动了。
胡瑶用力一推,石板应声而开。月光从洞口倾泻下来,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满是烟尘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回过头,朝赵范笑了笑。
“这种机关,我小时候玩过很多次。”
赵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胡国王室修建的逃生密道,她作为长公主,自然知道开启的方法。
他没有再说什么,一跃身跳了上去。
洞外,月光如水。
赵范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不远处就是那座还在燃烧的馆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亮了半边天空。而在他身后,是一片低矮的民房,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另一番景象。
距离他不过数十丈远的地方,黑压压站着一片人。那些人穿着胡国士兵的甲胄,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枪,将整个馆驿外围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赵范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意外。
是谋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胡瑶正从里面爬出来,冷冰冰紧随其后。
多亏今夜胡瑶来了。
他想。
不然的话,今晚就要葬身火海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范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黑马,正是方大同。他身后跟着霍刚、元霸、姜玮、陈硕,以及影刃营的士兵们。
他们在火光中疾驰,马蹄声如雷,气势惊人。
方大同策马冲到那些胡兵面前,勒住马,厉声喝道:“让开!”
胡兵们一动不动,为首的一个小校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大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朝馆驿的方向望去,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烈焰冲天,浓烟滚滚。他的脸色变了。
“侯爷在里面!”他大声喊道,“快去救火!”
他身后的影刃营士兵们纷纷抽出刀枪,就要往前冲。
但那些胡兵依旧一动不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校抬起手,冷冷道:“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方大同的眼睛瞪大了。
“放屁!”他怒吼道,“那是北唐使臣!你们这是要谋杀吗?!”
他一夹马腹,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方大同!”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穿透了嘈杂的喧嚣。
方大同猛地勒住马,转过头,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脸上带着淡淡的烟尘,却依然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正是赵范。
方大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愣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侯爷……!”
他一夹马腹,朝赵范冲去。身后的影刃营士兵们也纷纷跟了上来,将赵范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方大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侯爷,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赵范伸手扶起他,摇了摇头。
“不怪你们。”
方大同站起身,目光扫过站在赵范身后的胡瑶和冷冰冰,又扫过远处那些围而不动的胡兵,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侯爷,”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是不是那个皇帝想害你?”
赵范没有说话。
方大同的目光落在胡瑶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
陈硕也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胡瑶,沉声道:“侯爷,咱们先将这个长公主抓起来,当人质,杀出城去!”
他的话一出,周围的影刃营士兵们纷纷握紧了刀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胡瑶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月光下,胡瑶站在那里,披着那件淡紫色的外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烟尘。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
她看着赵范,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等待,有信任,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冷冰冰站在她身侧,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冷冷地盯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影刃营士兵。
赵范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围而不动的胡兵,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最后目光落在胡瑶身上。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赵范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
“不必。”
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不是她。”
陈硕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被赵范抬手制止。
赵范走到胡瑶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灰尘。
“今夜若不是她,”他说,“我已经死在火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