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西洋事务司,江雨桐值房。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从窗缝钻入的丝丝寒气,却驱不散江雨桐眉宇间那一缕凝重的霜色。她面前摊开的,不再是相对“安全”的矿物冶炼稿,而是阿尔瓦雷斯这次随船送来的、关于“政体”与“法律”的摘译书稿,厚厚一叠,墨迹犹新。**负责初步整理的那位翰林院王编修,显然极为谨慎,不仅在译稿中规中矩,还在不少段落旁用朱笔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多是“此乃夷狄之制,不可效法”、“悖逆伦常,乱政之源”等激烈批判之语,仿佛生怕沾染上丝毫“异端”气息。
然而,文字本身的力量,有时并非批注所能完全抵消。江雨桐强迫自己以最冷静、最抽离的态度阅读这些文字。其中提到了欧罗巴某些王国的“等级会议”(三级会议),提到了“法律的制定需经过某种程序的讨论与同意”,提到了“君主的权力并非绝对无限,亦需遵守基本法”(大宪章的影子)。尽管描述模糊,术语生硬,且被阿尔瓦雷斯刻意用“古老传统”、“贵族与国王的契约”、“对上帝律法的共同遵循”等中性乃至保守的词汇包裹,但其内核指向的权力分享、程序正义、法高于人的观念,依然如冰冷的针尖,刺痛着任何一个熟谙“朕即国家”、“乾纲独断”的大明官员的神经。
这已不是“奇技淫巧”,这是直指统治根基的“异说”!比“日心说”更危险,因为它关乎现世秩序;比“人体解剖”更敏感,因为它触动权力结构。阿尔瓦雷斯送出这份“礼物”,其心可诛。他要么是在进行最危险的意识形态试探,要么就是认定大明君臣无人能真正理解其危险性,只当作海外奇谈一笑置之,从而在潜移默化中播下怀疑的种子。
江雨桐合上译稿,指尖冰凉。她知道,这份东西绝不能以任何形式外流,甚至不能让它出现在正式的译书目录或摘要中。但直接销毁或扣压,又违背了“知彼”的原则,且可能被内部有心人抓住把柄,攻击她“阻塞圣听”、“隐瞒夷情”。
她沉思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白奏事折子上书写。她没有直接描述译稿内容,而是写道:“臣阅澳门所呈杂书摘译,内有涉及欧罗巴某些邦国古老旧制、爵位承袭纠纷、以及对其所谓‘上帝律法’不同诠释所导致的政教纷争之零星记载。所述杂乱矛盾,多系彼国中古陈迹,或为其内部政争借古讽今之辞,与我朝一统、礼法明备、君臣纲常井然之制,迥然不同,且无关技艺、地理实学。为免淆乱视听,引起不必要的附会与误读,臣拟将此部分内容,仅作为最低级别的‘夷情备忘’,封存于司内密档,不入常规译书流通,亦不向外呈览。**其存在仅供极端情势下,了解彼方内部历史纷争之一隅。伏请圣裁。”
她将敏感的政治内容,淡化为“古老旧制”、“陈迹”、“政教纷争”,强调其“杂乱矛盾”、“无关实学”,并与大明制度的优越性做对比,从而为“封存不览”提供了充足的理由——不是隐瞒,而是为了避免对方的“糟粕”污染我方的“精华”。同时,又留了“夷情备忘”这个口子,以备万一。这既是向皇帝坦诚(说明有这类东西),也是寻求皇帝背书(请皇帝批准处理方式)。
写完密折,她用火漆封好,叫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内侍,命其直接送入乾清宫。接下来,她需要处理司内的问题。那位王编修的批注虽然立场“正确”,但如此激烈的反应,反而可能引起好奇者的逆反心理,且暴露了司内人员面对此类信息的脆弱与恐慌。这不是一个专业译书机构应有的素养。
“请王编修过来一趟。”她对门外值守的吏员吩咐。
不多时,王编修匆匆赶来,脸色有些不安:“下官参见江顾问。”
“王大人请坐。”江雨桐示意,语气平和,“关于那份政体法律杂说的译稿,你的批注我看过了。”
王编修立刻挺直了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江顾问明鉴!下官观此等夷说,狂悖无伦,竟敢妄议君权,淆乱纲常!**实乃祸乱之源!下官批注,唯恐有一字一句疏漏,致使邪说流传,贻害无穷!”
“王大人的拳拳忠君之心,我深知。”江雨桐点点头,话锋却一转,“然我等设立译书科,首要职责乃是如实、准确地将夷文转译为汉文,以供上峰与有司了解夷情。批注阐明其不合我朝礼法之处,自是应当。然批注之道,在于‘辨’而非‘骂’。需以理服人,以典制对比,阐明其说之所以荒谬、不可行之由。情绪激愤之语,固然彰显立场,然恐令不明就里者,反而对被批驳之内容产生不必要的好奇,甚至逆反。且我司译稿,将来或要存档,或要择其有用者刊印,若满篇皆是‘悖逆’、‘邪说’之斥,恐失学术机构之严谨、客观本分,易授人以‘心虚气躁’之口实。大人以为呢?”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对方的忠心,又指出了其方法可能产生的反效果,更抬出了“学术机构”的严谨客观标准,绵里藏针,让王编修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替。
“那……依江顾问之见,该如何批注?”王编修语气软了下来。
“可注明‘此乃彼国特定历史时期之旧制,史料来源单一,且与其现行体制未必相符’、‘此说与其宗教教义纠缠,理解需结合其神学背景’、‘此制度设想在其本国历史实践中亦多弊端,常引发动荡’等等。”江雨桐举例道,“重在将其‘历史化’、‘特殊化’、‘问题化’,而非简单地‘妖魔化’。如此,既点明其不可取,又显示了我们的见识与气度。至于这份译稿本身,”她顿了顿,“因其内容特殊,且多系传闻旧事,我已请示上峰,拟暂作内部存档研究,不对外流通。王大人可依此原则,重新整理一份干净译稿,只保留最基础的事实陈述,不加任何情绪性批注,归档备查即可。”
王编修听明白了。江顾问这是要将这份危险的东西“无害化”处理,压下去,但要压得漂亮,压得不留把柄。他心中虽仍觉有些不妥,但江雨桐的理由冠冕堂皇,且暗示已获上峰(很可能就是皇帝)首肯,他也不敢再坚持。
“下官……明白了。谨遵江顾问吩咐。”王编修躬身退下。
处理完这棘手的译稿,江雨桐刚松了口气,吏员又来报,掌管“交涉”科的赵郎中求见。
赵郎中进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江顾问,叨扰了。有件事,需与您商议。关于开年后‘译书’、‘技艺’二科的公开考选细则,吏部与礼部已有初稿送来。其中规定,应试者需有官身或取得生员以上功名者方可报名,且需有在籍官员或有功名者的联名保结。您看,是否妥当?”
江雨桐心中冷笑。来了!果然在考选资格上做文章!“不拘出身,唯才是举”是陛下金口所定。吏部、礼部这初稿,分明是要将那些真正有一技之长,却无功名官身的匠户、商贾、海客排除在外!而“联名保结”,更是给了地方官和士绅操纵、排挤异己的利器。如此一来,能考进来的,多半还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自己人”,或者至少是易于掌控的“正经读书人”。
“赵大人,我记得陛下当初旨意,是‘不拘出身,唯才是举’。”江雨桐平静地指出,“吏部、礼部这初稿,似乎与上意有所出入。通晓夷语、精于算学格物者,未必皆是科举正途出身。**闽浙沿海,颇多与番商打交道、通晓番情物产的百姓;各地军器局、匠作中,亦有家传技艺、善于琢磨的巧匠。若以此条框之,恐将真正人才拒之门外,有违设司求贤之本意。”
赵郎中笑容不变,为难道:“江顾问所言极是。然朝廷用人,自有法度规矩。若无功名、官身限制,让白身庶民甚至商贾匠户与士子同场考较,甚至同衙为官,恐怕于礼制不合,易引物议,也难以管理。这联名保结,亦是为了防止奸猾之徒、来历不明之辈混入,保障司衙清白。此乃吏部、礼部诸位老大人深思熟虑之果,亦是遵循旧例。若轻易改动,恐生波澜。”他抬出“礼制”、“物议”、“旧例”和“吏部礼部”来压人。
“旧例未必皆宜于新事。”江雨桐寸步不让,“西洋事务司本就是新设,处理的是新事,若处处循旧例,何需新设?至于礼制物议,为国求贤,但问才能,不拘一格,方是大礼!陛下既有明旨在前,我司自当以贯彻上意为先。赵大人,此事关系司衙将来能否得人,至关重要。我意,这考选细则,需重新商议。至少,‘不拘出身’一条,必须落实到具体条文,可设立‘特长举荐’或‘实绩考核’通道,专为无功名之专门人才开辟。至于保结,可改为‘所在地官府或有信誉行会出具的身份、品行证明’,而非必须官员或功名者联保。此事,我将具本上奏,并请周老大人一同署名,呈报内阁与陛下圣裁!”
她态度坚决,甚至搬出了周御史和上奏皇帝,表明绝无妥协余地。赵郎中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深深看了江雨桐一眼,知道这个年轻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不仅有见识,更有胆魄和手段。
“……既然江顾问坚持,那下官便依此,与吏部、礼部再行磋商。只是,恐怕不易。”赵郎中含糊地应了一句,告辞离去。他知道,考选资格的争夺,将是设立西洋事务司后的第一场硬仗。
数日后,江雨桐的密折得到了皇帝的朱批回复,只有两个字:“可。”这表示皇帝同意了她对那份政体法律译稿的处理方式。同时,皇帝也下了一道中旨,明确“西洋事务司考选人才,务必遵循‘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之旨,不得以功名、官身为唯一限制,着该司会同吏、礼二部,妥善拟定细则,以广招徕真才实学之士。”这道中旨,如同尚方宝剑,彻底击碎了赵郎中和其背后势力在考选资格上设置障碍的企图。
然而,江雨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非常明白,这些人的阻挠绝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罢休。既然无法从资格方面找到突破口来大做文章,那么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在考题设计、考官挑选、判卷尺度以及录取之后的职位分配等各个环节上面动歪心思、耍花招。毫无疑问,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但又惊心动魄的持久战啊!
时光荏苒,转眼便来到了腊月初十这天,地点则是位于皇宫深处的东宫之中。
此时此刻,朱载垅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呢。要知道,以往每次过来听课时,他基本上都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并伴随着一些深入思考;可今天不知为何,他竟然变得有点儿魂不守舍,那紧锁着的眉头仿佛也透露出内心的烦闷之情。
殿下莫不是心中藏着什么烦心事不成?见此情形,江雨桐连忙把原本拿在手上正打算给对方详细讲解一番有关西洋历法同咱们中国传统历法之间区别的那份大纲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柔声问道。朱载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前几日,少傅王大人(李东阳一党的翰林学士)来为儿臣讲《春秋》,言及‘尊王攘夷’,又暗示近日朝中有人过于热衷番夷之学,恐‘以夷变夏’,动摇国本。虽未明言,但儿臣听得出,所指便是徐先生、顾先生,还有……先生您主持的西洋事务司。”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先生,我们所学、所行,真的是在‘以夷变夏’吗?父皇力推新政,为何朝中反对之声,始终如此激烈?甚至……连儿臣身边,也是如此。”
江雨桐心中叹息。战火,果然已经蔓延到了太子身边,开始进行思想上的争夺和干扰。这是比朝堂攻讦更隐蔽、更致命的招数。
“殿下,”她声音温和而坚定,“‘夏’与‘夷’,本非固定不变。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以夷变夏’吗?然其强了赵国。大唐兼容并包,胡风盛行,是‘以夷变夏’吗?然其成就盛世。‘夏’之所以为‘夏’,不在于拒绝一切外来之物,而在于能否以我为主,消化、吸收、转化有益于我者,使之成为‘新夏’的一部分。徐先生等人研制新炮,是为保我海疆;我等翻译西书,是为知彼知己;引进技艺,是为取长补短。所有这一切,前提皆是‘以我为主’,目的皆是‘强我之夏’。何来‘变夏’之说?若固步自封,闭目塞听,以为祖宗之法不可易,外来之物皆为毒药,那才是真正危及‘夏’之根本。”
她看着太子的眼睛:“至于反对之声激烈……殿下,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必然触动既有之利益,挑战习惯之思维。有人是出于真诚的忧虑,有人是出于认知的局限,也有人……是出于利益的损失。陛下力排众议,正是看到了不变则衰、不进则退的大势。殿下日后若居上位,也会面对同样的争执与压力。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要看清楚,什么是真正对国家有利的,什么是裹着‘祖制’、‘大义’外衣的私心与懈怠。这,或许比学习具体的西学知识,更为要紧。”
朱载垅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清明的坚定所取代。他重重点头:“儿臣明白了。不因人言而淆乱本心,不因艰难而改易方向。先生,请继续讲课吧。”
看着太子重新专注的神情,江雨桐心中稍安。太子的思想阵地,必须守住。这不仅是师徒情谊,更是关乎国本未来的较量。
然而,就在西洋事务司内外的明争暗斗趋于白热化,考选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江雨桐接到了冯保亲自送来的一份东厂密报。密报显示,近日有数名来自江南、自称精通“泰西算学格物”的士子,在京师多处拜会李东阳一党的官员门生,所携“奇巧玩物”与“新式算稿”,颇得赞赏。而这几人,似乎都准备报名参加西洋事务司的“译书”、“技艺”二科考选。更耐人寻味的是,东厂番子暗中查验,发现其中两人所携的“泰西算稿”,其笔迹、用墨,与数月前西山火灾前,工坊内失窃的部分演算草稿碎片,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一股寒意,从江雨桐脊背升起。对手的渗透与破坏,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周密、阴险。他们不仅要从内部掣肘,还要派经过“精心包装”、甚至可能窃取了己方部分研究成果的“人才”打入核心!即将到来的考选,已不再仅仅是选拔人才,更是一场真伪难辨、险象环生的谍战与反谍战!
(第五卷第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