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屯门以北海面。
铅灰色的天空与墨绿色的海水在远处粘连成模糊一片,唯有风帆撕裂空气的猎猎声响,与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混合成战前死寂的喧嚣。广东水师八艘主力战船——一艘“海苍”,两艘“福船”,五艘“海沧”——呈一个松散的、略带弧度的横阵,朝着三里外那三艘已如磐石般转向的黑色巨舰缓缓压去。更后方,二十余艘快船、哨船如同躁动的狼群,在波涛间起伏穿梭。
俞大猷站在“海苍”号高大的尾楼甲板上,海风将他铁甲外的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脸色如同脚下的甲板一样木然,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远处葡萄牙旗舰“圣·菲利佩”号侧舷那一排排整齐的、在昏暗天光下依然反射着不祥幽光的炮窗。
“三百五十步……”他心中默算着距离,手心里全是汗。葡萄牙人舰炮的射程,他通过西山送来的测试数据,反复推算过。那些“长重炮”,在四里(约两千米)外便能构成有效威胁。而自己这边,仿制的鹰炮,即便用上新火药,最佳射程也在三里内,且精度随距离衰减极快。这意味着,在冲入己方有效射程之前,他们至少要承受对方一到两轮,甚至三轮的炮火洗礼。
“告诉各船!”俞大猷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不许抢先开炮!给我把帆扯满,桨橹齐动,不惜一切代价,接近到两里半!**接敌后,‘海苍’号主攻敌旗舰左侧!福船分袭其两翼护卫舰!海沧船抵近发射火箭、火罐,干扰敌船,伺机跳帮!快船游走,救护落水,传递命令!”
命令被旗语和锣声迅速传达。每一条明军战船上,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炮手趴在炮位旁,死死盯着远处的巨舰;弓箭手、火铳手伏在舷墙后,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或弓弦上;水手们拼尽全力划动长桨,汗水混着恐惧,顺着脖颈往下淌。
对面,“圣·菲利佩”号上,迪奥戈看着明军船队那不躲不闪、直冲而来的阵型,先是诧异,随即化为轻蔑的冷笑。“勇气可嘉,愚蠢透顶。”他对身旁的大副道,“他们以为,靠这些破烂木船和勇气,就能抵挡帝国的火炮?传令,第一第二炮甲板,长重炮,装填链弹、霰弹!距离三里,自由射击!给我把他们的帆缆撕碎,甲板清空!**”
“距离三里!”了望哨的嘶吼在“海苍”号上响起,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稳住!”俞大猷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轰——!!!”
仿佛天边滚过一串沉闷的雷霆,又像地底有巨兽同时咆哮!葡萄牙战舰的侧舷,猛然喷吐出十数道炽烈耀眼的火舌!浓重的白烟瞬间将半边船身笼罩!几乎在炮口焰闪过的同时,尖锐凄厉的破空声便已撕裂海面空气,由远及近!
“趴下!抓紧!”各船军官的厉吼被淹没在巨大的呼啸声中。
“咔嚓!哗啦——!”
一艘冲在最右侧的“海沧”船首当其冲!数枚带着铁链、高速旋转的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甲板上空!主桅的帆缆像被无形巨手扯断,船帆轰然坍塌!更有霰弹如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木屑纷飞,血光迸现!惨叫声刹那间响彻海面,那艘海沧船如同喝醉般猛地一歪,速度骤减,甲板上一片狼藉,死伤枕藉。
几乎同时,另一枚实心铁弹(可能是测距偏差)狠狠砸在“海苍”号左前方数丈外的海面上,激起冲天的白色水柱,冰冷的海水如同瓢泼大雨,浇了俞大猷和尾楼甲板上众人一身。
第一轮齐射,明军虽未被直接击沉舰船,但一艘失去动力,士气遭受重创。而双方距离,仍在两里半以上!
“不能停!冲过去!”俞大猷抹去脸上的海水,嘶声怒吼,“划!快划!”
明军船队顶着漫天飞舞的链弹和霰弹,拼命向前。不断有船只中弹,帆破桅折,人员伤亡。一艘福船被链弹扫断了尾舵,开始在海面上打转,成为活靶子。但整个船阵,依然如同受伤但凶性勃发的海兽,瞪着血红的眼睛,朝着黑色巨舰撕咬过去。
“两里!”了望哨的声音已近嘶哑。
“圣·菲利佩”号完成了第一轮齐射的重新装填。炮窗再次打开。
“海苍号!目标敌旗舰左舷中部!鹰炮,装填实心弹!”俞大猷终于下达了开炮命令。不能再等了,必须干扰对方装填,为接舷战创造机会!
“海苍”号侧舷,四门覆盖的油布被猛地掀开!经过紧急训练的炮手,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严格按照西山手册的步骤,清膛、装药、装弹、捣实、瞄准……
“点火!”
“嗤——轰!”
四门仿制鹰炮发出怒吼!炮身猛地后坐,硝烟弥漫!四枚沉重的铁弹呼啸出膛,划过两道多里的海面,直奔“圣·菲利佩”号左舷!
“嘣!嘣!嘣!咔嚓!”
三枚落空,激起三道水柱。但第四枚,竟然狠狠砸在了“圣·菲利佩”号左舷水线上方约一丈处!木屑混合着碎裂的船壳板四处飞溅!虽然没有击穿厚重的橡木船壳,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庞大的舰身也微微晃了一晃,左舷一处炮窗附近的葡萄牙水手被震倒一片。
“打中了!”“海苍”号上一片短暂的欢呼!
迪奥戈在剧烈的震动中扶住船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明军竟然有能打到这么远的火炮?而且威力似乎不小!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瞄准那艘开炮的船!集中火力,击沉它!”他厉声下令。
然而,明军船队已经趁着葡萄牙舰队注意力被“海苍”号吸引、以及重新调整瞄准的短暂间隙,疯狂地冲进了两里之内!**进入了旧式佛朗机铳、碗口铳,乃至弓箭火箭的有效射程!
“开火!全体开火!”俞大猷挥刀怒吼。
“砰砰砰!”“轰轰轰!”
明军各船上的大小火铳、碗口炮、火箭,如同被激怒的马蜂,向着三艘葡萄牙战舰喷吐出复仇的火焰!虽然大部分弹丸被厚重的船壳弹开,火箭也多在帆缆上燃烧片刻即被扑灭,但密集的打击依然造成了干扰和零星的杀伤。更重要的是,数艘悍不畏死的“海沧”船和快船,已经借着硝烟和混乱,冲到了极近的距离,开始发射带倒钩的“犁头镖”和“火抓”,勾住葡舰的船舷,奋力靠拢,准备跳帮接舷战!**这是明军水师面对强大敌舰时,最无奈、也最惨烈的战法。
“阻止他们!火枪手!快!”迪奥戈脸色变了。一旦被跳帮,虽然以葡萄牙水兵的训练和装备,未必会输,但必然陷入混战,战舰的火力优势将大打折扣,且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圣·菲利佩”号和两艘护卫舰的甲板上,响起了密集的燧发枪声!弹丸如雨点般洒向试图靠拢的明军小船。不断有明军水兵中弹跌落海中,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海水。但明军仿佛疯魔了一般,前面的船被打退、打沉,后面的立刻补上!一艘“海沧”船甚至不顾一切地撞上了“圣地亚哥”号的船尾,数十名明军官兵嚎叫着跳上敌舰甲板,与迎上来的葡萄牙水兵和水手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海战进入了最混乱、最残酷的接舷混战阶段。炮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木材断裂声、火焰燃烧声……响彻屯门海域。硝烟、水汽、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
“海苍”号成了众矢之的。两艘葡萄牙护卫舰调转部分炮口,连同“圣·菲利佩”号的副炮,向它集火。“海苍”号连连中弹,船体多处破损进水,尾楼被一发链弹几乎扫平,伤亡惨重。但那四门鹰炮,在炮手死伤近半的情况下,依然在军官的指挥下,顽强地朝着“圣·菲利佩”号左舷不断轰击!虽然再未取得命中,但形成的牵制和心理压力不容小觑。
俞大猷左臂被飞溅的木刺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但他恍若未觉。他死死盯着战场。明军的损失远大于葡萄牙人,至少已有三艘船沉没或失去战斗力,多艘重伤。但葡萄牙人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缠住了,登陆屯门的行动被彻底打断,那几艘登陆艇仓惶撤回大船旁。
“军门!咱们撑不住了!‘海苍’号漏水严重,最多再挨一两炮!”副将满脸烟黑,带着哭腔喊道。
俞大猷看着海面上漂浮的船骸、尸体,看着那些在敌舰甲板上拼死血战、却不断被火枪射倒的儿郎,眼角几乎迸裂。他知道,再打下去,这支广东水师最后的精锐,可能就要全交代在这里。但此时撤退,必将士气崩溃,葡萄牙人势必趁机彻底控制屯门。
就在他几乎要咬牙下令做最后搏命冲击时,屯门岛西侧的山坡上,突然升起了三颗红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划破硝烟弥漫的天空!
紧接着,屯门岛与大屿山之间的水道方向,传来沉闷的战鼓与号角声!一片更庞大的帆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是从大屿山水寨倾巢而出的后续援军!**虽然其中并无强力战舰,多是巡检船、民船改装的战船,但数量众多,黑压压一片,气势骇人!
同时,那三颗红色信号火箭,是俞大猷战前与驻守屯门岛沿岸炮台(仅有几门老旧火炮)的军官约定的暗号——“我岸炮已就位,可能发起扰袭”。尽管那几门老炮未必能打中,但足以形成威胁。
迪奥戈也看到了援军和信号。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明军的顽强和援军的到来出乎意料。虽然己方战舰受损轻微,但继续缠斗下去,一旦被更多敌船特别是火船靠近,或者被岸炮侥幸命中,风险剧增。而且,他此行的主要目的——重新占领屯门建立据点——在明军如此激烈的抵抗下,已难以实现。
“指挥官阁下,登陆队已全部撤回。‘圣地亚哥’号报告跳帮敌寇已基本肃清,但我方亦有二十余人伤亡。敌援军将至,是否……?”大副低声询问。
迪奥戈望着海面上惨烈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那密密麻麻的援军帆影,以及屯门岛上隐约可见的炮台轮廓,终于不甘地咬了咬牙。这次试探性进攻,已经达到了“展示武力”和“试探明军反应”的部分目的,但也暴露了明军并非全无还手之力,特别是那艘能发射较远射程火炮的船只。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传令,各舰逐步脱离接触,向伶仃洋方向撤退。用舰尾炮掩护,驱散追击敌船。”他沉声道,“另外,给阿尔瓦雷斯神父发信号,告知他屯门行动受阻,计划有变。”
凄厉的铜哨声在葡萄牙舰队中响起。三艘巨舰开始利用其优越的帆舵性能,缓缓转向,侧舷炮火再次轰鸣,用一轮猛烈的齐射,将试图纠缠的明军船只逼退,随即扯满风帆,向着外海驶去。它们庞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逐渐升起的海雾与硝烟之中。
海面上,留下了燃烧的船骸、漂浮的杂物、以及无数随波沉浮的明军将士遗体。鲜血将屯门附近的海水,染成了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褐色。
“海苍”号上,俞大猷望着退去的敌舰,又看着眼前这惨胜如败的战场,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被副将死死扶住。
“清点伤亡,救人,捞尸……撤回大屿山。”他勉强说完这几个字,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屯门海战(或称第二次屯门冲突),以葡萄牙舰队主动撤退、明军惨胜告终。明军以伤亡近千人、损毁五艘战船、多艘重伤的代价,勉强守住了屯门,击退了葡萄牙人此次的武装进犯。而那四门仿制鹰炮在实战中的表现,以及葡萄牙巨舰恐怖的远程火力与防御,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亲历者,以及即将得知战报的朝廷大员心头。
遥远的京师,尚未接到战报。但西山的玻璃工坊里,顾应祥正对着一片刚刚磨制出雏形的凸透镜,露出了病态般的兴奋笑容。他并不知道,南方海疆,刚刚用鲜血验证了“器利”的极端重要性,也为他的工作,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紧迫性。
(第五卷第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