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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朝堂争议与镜中乾坤
    九月廿三,京师,午时,六百里加急抵京。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带着深秋的寒意。那份来自广东、沾染了海风咸腥与隐约血气的战报,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翻了沉寂数日的朝堂。

    伤亡近千!五船沉毁!旗舰“海苍”重创,水师提督俞大猷重伤昏迷!而战果仅是“击退敌舰”、“毙伤敌数十”、“敌未得登陆”!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便是火山喷发般的汹涌怒潮。

    “丧师辱国!奇耻大辱!”都察院右都御史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仿佛那些伤亡的将士是他的亲子侄,“我煌煌大明水师,竟被区区三艘番船打得如此凄惨!俞大猷该当何罪?徐光启妄言‘师夷’、引进妖器,致使将士骄惰,轻视番夷,又该当何罪?!”

    “王大人此言差矣!”兵部尚书王崇古脸色铁青,但不得不站出来说话,毕竟战事归他兵部辖制,“战报写明,敌舰炮利船坚,射程数倍于我!俞大猷临危不惧,率部死战,以弱击强,终保屯门不失,将士用命,何来‘丧师’?若非其冒死抵近,以新炮还击,惊退敌酋,恐屯门已失,广州震动!此乃惨胜,亦是血战!当务之急,是抚恤伤亡,整备海防,追究战败之论,实乃寒将士之心!”

    “血战?惨胜?”礼部尚书李东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用近千儿郎的性命,数艘战船的残骸,换来的,不过是将番夷‘惊退’?王尚书,这‘胜’字,你如何说得出口?根本原因,就在于妄启边衅,结交非人!若非允其澳门居留,示之以弱,番夷安敢如此猖狂,直犯我屯门?若非徐光启等人蛊惑圣听,鼓吹什么‘西学’、‘新炮’,致使上下以为番夷可亲,技艺可学,松懈了战备之心,又岂会遭此败绩?此战之罪,首在‘抚夷’、‘师夷’之策!请陛下明察,立即关闭澳门商埠,驱逐所有佛朗机人,禁绝西学,重治徐光启等人之罪,方可谢阵亡将士于地下,固海疆于未来!**”

    这番言论,直接将军事失利归结于政治和外交决策,将矛头狠狠刺向了皇帝力推的“师夷长技”政策核心。殿内许多守旧派官员群起响应,要求“改弦更张”、“回归正道”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支持徐光启和现行政策的官员,如工部、户部一些较为务实的官员,则竭力辩驳,强调敌我装备差距是客观现实,非战之罪,更不能因噎废食。但他们的声音在“忠君爱国”、“体恤将士”的道德大旗和悲情渲染下,显得苍白无力。

    朝堂再次陷入熟悉的、却更加激烈的撕裂与争吵。战败的阴霾、同袍的鲜血,让争论充满了火药味和悲愤情绪。

    林锋然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如水,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伤亡数字和损失清单,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心上。俞大猷昏迷前那句“新炮可及,然我船弗如”的附言,更是道尽了无奈与差距。

    他知道李东阳等人的话是借题发挥,是试图利用这场惨胜来彻底否定他的路线。但他更清楚,他们的话里,有一部分冰冷的现实无法回避——大明的船,大明的炮,确实远远落后。这场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赤裸裸地揭示了代差的存在。

    “肃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殿内渐渐安静,所有目光聚焦于他,等待着他的裁决。是妥协退让,还是强硬坚持?

    “屯门战报,朕已详阅。”林锋然缓缓道,目光扫过殿下众人,“伤亡惨重,朕心甚痛。将士用命,血洒海疆,其志可嘉,其情可悯。着兵部、户部,立即拟定优厚抚恤章程,从内帑拨银,务必使阵亡者家属得养,伤者得治。俞大猷力战负伤,忠勇可表,着加赏赐,延医诊治。”

    先定下抚恤的调子,彰显皇恩,堵住“寒将士心”的口实。

    “至于此战得失,”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临阵对敌,胜负兵家常事。败,当知何以败;胜,亦当知何以胜。此战,敌之炮利船坚,诸卿皆从战报中知之。我之将士,以血肉之躯,旧钝之器,迎击强敌,终令其退。朕问诸卿,若无前番仿制之新炮略作牵制,若无将士知敌炮射程之可怕仍冒死前冲,今日之屯门,可还在我手?**广州门户,可否安然?”

    他反问众人,将“新炮”和“知敌”的作用点出。没有那四门仿制鹰炮的还击和牵制,没有对敌炮射程的清醒认识(这来自西学接触和测试),明军的损失可能更大,屯门可能已失。

    “李爱卿言,罪在‘抚夷’、‘师夷’。”林锋然看向李东阳,目光锐利,“朕倒要问,若无前番接触,了解其炮舰之利,今日敌舰骤至,我军是否会以为其不过是稍大的‘蜈蚣船’,懵然出战,遭其远距炮击,全军覆没于外海?届时,又当是何等景象?闭目塞听,便可御敌于国门之外吗?**掩耳盗铃,能令番夷巨炮化为朽木吗?!”

    一连串凌厉的反问,让李东阳等人一时语塞。皇帝说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假设。正是因为有了之前的接触和了解,俞大猷才知道敌人的可怕,才制定了冒死近战的战术,虽然惨烈,但避免了在敌舰最佳射程内被当成活靶子彻底歼灭的结局。

    “此战,警醒朕,亦当警醒诸卿。”林锋然站起身,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朝武备,尤其是水师、火器,与泰西强国相比,确有不及!此非妄自菲薄,而是血淋淋的现实!屯门上千将士的鲜血,换来的是看清这个现实的机会!若因一场惨胜便沾沾自喜,或因惧怕差距便闭目回头,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阵亡将士,才是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

    他定了调子:承认差距,正视现实。

    “故此,‘师夷长技’,非但不可废,更当加强!”林锋然斩钉截铁,“着徐光启、顾应祥,以屯门之战得失为鉴,全力以赴,加速新式火炮、战船之研制、仿造!所需钱粮、工匠、物料,举国优先供给!着兵部、工部,立即整顿全国各地军器局、造船厂,革除积弊,严定标准,赏罚分明!着东南沿海各省,加固海防,整训水师,无令不得与番夷启衅,但若番夷再敢犯境,则以屯门之战为范,不惜代价,坚决还击!”

    “至于澳门商埠,”他看向脸色难看的李东阳,“暂不关闭。然着广东巡抚、水师提督,加倍严管,凡有违反章程、窥探防务、私相交接者,不论中外,一体严惩!葡萄牙人若因屯门之事前来交涉,可明告之:大明愿通商,但更知如何卫国!若欲和平,则守规矩;若怀异心,屯门便是榜样!”

    一番话,既安抚了主战派的情绪(强调坚决还击),又坚持了“师夷”的国策,还给出了对葡的明确态度:不关埠,但加强管制,亮明底线。有理、有据、有节,更透着铁血的决心。

    朝堂上反对派还想再争,但皇帝已将此事拔高到“江山社稷”、“对阵亡将士负责”的高度,且给出了具体的加强武备的路线,再胡搅蛮缠,便是真正的“不顾大局”了。李东阳等人只得将满腹愤懑压下,暗中咬牙。

    散朝后,林锋然独坐乾清宫西暖阁,对着那份血迹斑斑的战报,久久不语。冯保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徐先生和江女史在外求见,说是……有东西要呈给皇爷看。”

    “宣。”

    徐光启和江雨桐走了进来。徐光启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神色肃穆中带着一丝激动。江雨桐手中则拿着一卷新绘的图纸。

    “陛下,”徐光启打开锦盒,里面衬着明黄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具黄铜与玻璃制成的、只有巴掌长短的奇特器物。它有两个平行的铜管,前端各嵌一片小透镜,结构紧凑。“此乃顾应祥及西山工坊,依照番夷千里镜之原理,结合其献上的透镜磨制手册,试制出的第一具‘双筒望远镜’。虽视界、清晰度远不及番夷所献原物,但已能清晰观看百步外之人面目。更重要的是,”他声音微颤,“此镜从玻璃熔炼、澄清,到透镜磨制、组装,皆为我大明工匠,在西山工坊内,独立完成!”

    林锋然瞳孔微缩,接过那具小小的双筒镜,入手沉甸甸的。他举起,凑到眼前,调整焦距——暖阁门外廊下,一个太监脸上细微的表情竟然清晰可见!虽然视野狭窄,成像略带色差,但这确确实实,是大明自己造出来的“眼睛”!

    “好!好!好!”林锋然连说三个好字,胸中块垒为之一松。屯门的惨烈,是冰冷的海水;而这具粗糙的双筒镜,却是一颗微弱但真切的火种。“顾应祥有功!所有参与的工匠,重赏!”

    “陛下,还有此物。”江雨桐展开手中的图纸,是一幅极其精细的船体线型图与结构分解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尺寸。“此乃臣与徐先生,根据葡萄牙人海图中战舰轮廓、结合前朝《龙江船厂志》及闽浙民间造船法式,并询问广州见过夷船的老船工,推算、绘制的‘新式战船’初步构想图。其形制参考夷船之长,采用尖底、多桅软帆,侧舷设炮位。**然用料、工艺、尤其是龙骨与肋骨的连接、水密隔舱的设置,仍以我朝技艺为主。目前仅是纸上谈兵,万千难题待解,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

    林锋然凝视着那幅融合了中西构想、却尚停留在纸面的战舰图纸,又看看手中那具已能使用的双筒镜。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面是浩瀚海洋上己方木船在敌舰炮火下燃烧沉没的惨景,一面是这陋室中刚刚点燃的、微弱却执拗的技术星火。

    差距如天堑,但知差距,并开始摸索追赶的方向,这本身,就是屯门上千将士的鲜血,未曾白流。**他们的牺牲,让这个帝国最顶层的一部分人,真正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差距,也看清了必须前行的方向,尽管那方向荆棘密布,迷雾重重。

    “朕知道了。”林锋然将双筒镜小心放回锦盒,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图纸,“就从这‘眼睛’和这张‘蓝图’开始。徐先生,江女史,艰难困苦,方显汝等之功。缺什么,报给朕。但朕要的,不只是一两件奇巧之物,而是能让我大明水师,将来有一天,能在大海之上,与任何强敌,公平一战的实力!这可能要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你们,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但路,必须从今天,从你我脚下,开始走。”

    徐光启与江雨桐肃然躬身:“臣等,万死不辞!”

    当夜,朱载垅被召至乾清宫。林锋然没有给他看战报的详细伤亡,只是将那双筒望远镜和那张战舰构想图放在他面前,将白日里对徐光启说的话,又对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若你将来为君,是愿你的将士,如俞大猷般,以血肉之躯、落后之器,去搏一场惨胜;还是愿他们,操坚船,持利炮,御敌于国门之外?”

    朱载垅看着那具粗糙的望远镜和线条复杂的图纸,想起那日朝堂上父皇的话,想起月夜下环形山带来的震撼,想起江雨桐在故纸堆中寻找的微光,也想起徐先生曾说“星火既燃,岂易熄灭”。他沉默良久,抬起头,眼中已有超越年龄的沉重与坚定:

    “儿臣愿选后者。纵然前路艰难,纵然世人不解,纵然…要付出代价。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将士少流血,让国土得保全的路。父皇,儿臣愿与您,一起走。”

    林锋然看着儿子,缓缓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他尚显单薄的肩上。传承的,不仅是江山,更是这份在血火与差距面前,依然要摸索前行的决心与意志。屯门的血,没有白流。它惊醒了迷梦,也淬炼了决心。

    而此刻,澳门葡萄牙商馆内,阿尔瓦雷斯神父正对着迪奥戈派信使送来的密信皱眉。信上描述了明军的顽强和那“意外”的远程炮火,最后写道:“……明国皇帝似乎比我们想象的更固执,他们的学习能力也可能被低估。澳门据点需加倍谨慎,但‘玻璃与透镜’的礼物,或许已经起到了作用。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有针对性的‘礼物’。”

    海上的硝烟暂时散去,朝堂的争吵暂告段落。但一场围绕技术、国力与意志的漫长竞赛,已经在帝国创伤未愈的躯体上,悄然按下了加速键。西山工坊的炉火,将燃烧得更加猛烈;而深宫之中,那对父子的目光,也透过自制的、尚且粗糙的镜片,望向了更加遥远而充满挑战的未来。

    (第五卷第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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