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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玉尺量才与宫门重启
    正月初四,午时,乾清宫西暖阁。

    仁寿宫那番开诚布公又石破天惊的谈话,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屋中凿开一扇天窗,刺目的光线与凛冽的寒风一同涌入,让林锋然在短暂的眩晕与震撼之后,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灼痛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的压力与决心。

    太后递来的不是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柄需要极大腕力与智慧才能挥动的“玉尺”。这柄尺,能量才,能量心,也能……量出这深宫内外无数人心中的鬼蜮与忠奸。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个人情绪的激荡中。太后的建议虽妙,但将其付诸实施,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精心算计。旨意如何拟定,理由如何阐述,职位权责如何界定,宫中安置何处,朝臣可能如何反应,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选秀”和“国本”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如何反弹……桩桩件件,都需在圣旨明发之前,思虑周详,堵住所有可能被攻击的漏洞。

    “宣徐光启、李敏达,还有……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林锋然坐回御案后,眼中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沉声吩咐。这件事,绕不开内阁和礼部、翰林院这些清贵衙门,必须争取他们的理解,至少是不激烈反对。

    “另外,让冯保来见朕。”

    很快,徐光启、李敏达与几位被点名的重臣奉召而来。几人脸上都带着宫变后的余悸与凝重,尤其是礼部尚书,显然对皇帝突然召见,且是在与太后会面之后,心中有些忐忑。

    林锋然没有迂回,待众人行礼毕,便开门见山:“昨夜宫变,逆党虽平,然宫闱不宁,朝野震动,朕心甚忧。此皆因朕德薄,致使小人窥伺,内外交通。”他先定了调子,将责任揽下,姿态放低。

    “陛下言重,皆是奸人作祟,陛下英明神武,一夜荡平,实乃社稷之福。”徐光启等人连忙躬身。

    “荡平逆党易,涤荡人心难。”林锋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逆党口号‘清君侧’,其所指为何?无非是见朕身边,缺少直言正谏、德才兼备之近臣,缺少能辅佐太子、教化内廷之良师。此诚朕之过,亦是朝堂之失。”

    这话将“清君侧”的脏水,引向了“皇帝身边缺德才兼备的近臣和太子良师”,巧妙地回避了具体人事,上升到了“朝堂缺失”的层面。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皇帝深意。

    “朕昨夜深思,又忆及太祖、成祖旧制。”林锋然缓缓道,语气带上追思与凝重,“开国之初,宫中设有‘翰林女史’、‘宫廷首席典籍’等职,掌理宫禁图籍文书,备顾问,侍讲读,以才学侍君,以文墨化人。此制上合古礼,下利宫教,惜后世渐弛。今东宫需良师启迪,内廷典籍浩繁需人整理,朕亦常感身边需一二博古通今、品行端方之文学侍从,以备咨询。朕欲重振此制,特设‘宫廷首席女史’一职,秩正五品,专司整理编纂宫藏珍籍、先朝实录辅纂、及皇子、公主经史启蒙之文墨事宜。直属于朕,见对奏事,一依外廷翰林、起居注官之礼。其居所、用度,独立于后宫体系之外,设于文华殿后集贤苑旧址。众卿以为如何?”

    一番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为太子教育,为整理典籍,为皇帝咨询,且援引祖制,独立于后宫,依外臣之礼。几乎将所有可能被攻击的点都预先堵上了。尤其将“太子”抬出,更是占据了道德与礼法的制高点。

    暖阁内一时寂静。徐光启眼中精光一闪,他何等老练,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真正意图,也隐约猜到了这个人选会是谁。他心中快速权衡:此议虽突兀,但确实能解决“选秀”风波带来的部分压力,为皇帝身边引入一股清流,对太子也确实有益。更关键的是,皇帝昨夜刚以铁腕平乱,威望正盛,此时提出复一祖制,提拔有功有才之人,于公于私,都难以强硬反对。

    李敏达微微皱眉,他更重礼法细节,但皇帝所言句句在“礼”上,援引祖制,提拔才学,不涉后宫,似乎也挑不出大错。只是“女史”一职,本朝已久不设……

    礼部尚书则是额头微微见汗。他是“选秀”程序的直接负责人,此刻皇帝突然要设一个不属后宫的“女史”,明显有分庭抗礼、转移焦点之意。但他敢反对吗?皇帝昨夜才杀了那么多人,安王还在追捕中……

    翰林院掌院学士倒是眼睛一亮。整理宫藏典籍、编纂实录,这本来就是翰林院的分内之事,只是宫中秘藏,他们难以触及。若真有此职,且由精通文墨之人担任,对翰林院也是好事,或许还能借此机会,接触到一些寻常难以得见的孤本秘档。

    “陛下,”徐光启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重振祖制,彰明文教,启迪东宫,实为圣明之举。‘宫廷首席女史’一职,若能得品行端方、才学俱佳者任之,于宫闱教化、典籍保存、乃至陛下咨议,确有益处。老臣以为,此议可行。然,人选关乎重大,需慎之又慎。”他强调了“品行端方、才学俱佳”和“慎之又慎”,既表达了支持,也为后续可能的人选争议留下了转圜余地。

    “徐阁老所言极是。”李敏达斟酌道,“此职既依外臣之礼,又涉宫内文墨教化,其人选当德才兼备,身家清白,且需朝议公认,方显陛下圣明,亦堵天下悠悠之口**。”他将“朝议公认”抬了出来,这也是应有之义。

    礼部尚书见两位阁老都未直接反对,也只好顺着说:“陛下复兴古制,臣等唯有钦服。只是具体职掌、仪注、用度等细则,需礼部会同内阁、内府详细议定,以符礼制,以定章程。”

    翰林院掌院学士则道:“陛下,宫藏典籍浩如烟海,若能得人系统整理,实乃文坛盛事。翰林院愿协力,提供书目、派员协助校勘等事宜。”

    见重臣们虽各有心思,但大体未激烈反对,林锋然心中略定。他知道,真正的阻力不在明面,而在那些即将因这个职位出现而利益受损的势力背后。

    “众卿所言有理。”林锋然颔首,“具体细则,就由内阁牵头,礼部、翰林院、内府协同,三日内给朕拿出个章程。至于人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心中已有一人。此人众卿或许也有耳闻——前翰林侍读江源之女,江氏雨桐。”

    果然!徐光启心道。李敏达眉头皱得更紧。礼部尚书脸色一白。

    “江氏幼承庭训,通晓经史,去岁入宫协理文墨,勤谨有功;编纂《格物溯源》,颇见才学;去岁宫闱动荡之际,更曾不顾己身,护持太子,忠心可鉴。其品行,朕与太后皆有所察,太后亦甚为嘉许。其才学,足以担当此任。朕意,特擢江氏雨桐,为宫廷首席女史。众卿以为,此人选可还妥当?”

    皇帝将“太后嘉许”都抬了出来,更是坐实了“品行”无亏,加上“护持太子”的大功和“才学”展现,理由似乎也充分。尤其太后都“嘉许”了,谁还敢说此女品行不端?

    徐光启立刻道:“江氏女护持太子有功,才学亦有所闻,若太后娘娘亦觉妥当,老臣以为,可当此任。”他再次巧妙地将太后拉上。

    李敏达沉默片刻,最终也道:“江氏有功于国,才名在外,若陛下与太后皆以为可,臣……无异议。”他看重礼法,但更忠于皇帝,且皇帝给出的理由在礼法上并无大碍。

    礼部尚书和翰林学士见两位阁老如此,也只好附和。

    “既如此,便有劳徐先生,会同诸位,尽快拟定章程旨意。朕要明日,便将此旨明发中外!”林锋然一锤定音。

    “臣等遵旨。”

    众臣退下后,冯保悄然而入。

    “皇爷,江姑娘那边,可要事先透个风?”冯保低声问。

    林锋然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旨意明发,便是国事,亦是朕对她的交代。此刻透风,反易生变。你只需确保,旨意到达时,她府上平静,无人打扰。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给朕盯紧了,看看旨意发出后,都有哪些人跳出来,又有哪些人,急着去串联、去打探!”

    “奴婢明白!”

    正月初五,巳时,江府官邸。

    平静,或者说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秦嬷嬷昨日从笔墨铺回来,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陈掌柜听闻“海隅散人”和“闽地朱砂”时,脸色骤变,支吾几句便借口铺中有事,匆匆打发她离开,神色间满是惊惶。这证实了江雨桐的猜测,父亲与闽地旧识之间,确有隐秘,且这隐秘在宫变后的紧张空气中,显得格外敏感。

    江雨桐将昨日写好的、关于父亲线索的信函,依旧压在书中,没有送出。她在等待,等待宫中的动静,等待太后可能的下一步,也等待那神秘信使是否会有新的警告。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仁寿宫的玉扣,不是神秘的石子,也不是皇帝的朱笔暗号,而是一队身着礼部与内府服色的官吏,以及一名手捧明黄绫面圣旨、神色肃穆的宣旨太监,在数名禁军侍卫的护卫下,径直来到了江府大门前!

    “圣——旨——到——!江氏雨桐,接旨——!”

    尖利的唱喏声划破了府邸上空的沉寂,也惊动了左邻右舍无数窥探的眼睛。秦嬷嬷吓得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

    江雨桐的心猛地一沉。圣旨?这个时候?是福是祸?是皇帝顶不住压力,要正式将她纳入后宫?还是……昨夜宫变之事牵连到了她?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换了最庄重的衣衫(依旧是素淡颜色),来到前厅,依礼跪倒接旨。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用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道隆于右文,教化始于宫壸。昔我太祖、成祖,设翰林女史之职,典司图籍,备顾问,侍讲读,以赞雅化,以光前烈。兹因东宫需启迪,内廷典籍待修明,朕日理万机,亦需博古通今之士,以备咨询。特复旧制,新设‘宫廷首席女史’一职,秩正五品。掌理宫藏珍稀典籍之整理编纂,先朝实录之辅助稽考,及皇子、公主经史启蒙之文墨事宜。直属于朕,见对奏事,一依外廷翰林、起居注官之礼。赐居文华殿后集贤苑旧址。兹尔前翰林侍读江源之女江氏雨桐,幼承庭训,淑慧端静,通晓经史,才学夙着。去岁入宫协理文墨,勤谨有加;编纂《格物溯源》,功在不没;更于宫闱危急之际,不顾己身,护持太子,忠勇可嘉。朕与圣母皇太后,均深为嘉许。特擢尔为宫廷首席女史,锡之敕命。于戏!尔其恪遵职守,殚精文翰,以才学辅朕躬,以经史启皇嗣,用光我朝右文之治,克副朕慎简才媛之意。钦此!”

    洋洋洒洒一篇敕命,用辞典雅堂皇,理由冠冕堂皇。不是封妃,不是纳嫔,而是正五品的宫廷首席女史!独立于后宫,直属皇帝,依外臣之礼!赐居集贤苑(她离宫前的居所)!理由是她有功(护持太子)、有才(编纂典籍)、品行受皇帝与太后嘉许!

    江雨桐跪在地上,听着那一句句滚烫的字眼砸入耳中,脑中一片空白,却又仿佛有惊雷不断炸响。不是她预想的任何一种结果!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想象!皇帝……太后……他们竟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用这样一种近乎惊世骇俗、却又在“祖制”与“才用”大旗下无懈可击的方式,将她重新拉回宫中,给予她一个正式、清贵、且能相对自由的身份?

    不相疑,不相负……皇帝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的“不相负”(以才学报效)?太后用这种方式,来实践她那日所言,给她一条“或许可行的路”?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如山重压、以及深切入骨的酸楚与悸动的复杂洪流,冲垮了她连日来用“清醒”与“理智”筑起的所有堤防。他竟真的做到了……在如此艰难险恶的局势下,为她劈出了这样一条路!太后竟真的默许了,甚至助推了!

    “江女史,请接旨吧。”宣旨太监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正五品的女史,虽不如妃嫔尊贵,但直属皇帝,见君依外臣礼,这身份在宫中已是极为特殊超然。

    江雨桐用力眨去泪水,深深吸了口气,稳住颤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臣……臣女江雨桐,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圣旨被郑重放入她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太多的期望、算计、与那无法言说的情意。

    宣旨队伍离去,江府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无数道或震惊、或好奇、或嫉恨、或深思的目光。秦嬷嬷扶着几乎虚脱的江雨桐回到书房,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泪水长流。

    许久,江雨桐才颤抖着手,再次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一字一句地重新读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既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与希望的门,也打开了一座更加复杂、更加需要步步惊心的牢笼。

    宫廷首席女史……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江姑娘”,也不是“江尚宫”,而是江女史。一个行走于前朝与后宫夹缝中,用才学安身立命,用清醒应对风雨,用“不相疑不相负”的承诺,去回报那份沉重如山的信任与情意的……宫墙内的异数。

    前路依然迷茫,危机从未远离。但至少,她手中多了一柄名为“旨意”的玉尺,可以丈量前路,也可以……抵御明枪暗箭。

    宫门,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再次为她打开。而门后的世界,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凶险的深渊?

    (第五卷第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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