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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朱衣入阙与风雨同程
    正月初六,卯时三刻,紫禁城,神武门外。

    天色仍是青灰的,残星未退,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寒气砭骨,呵气成霜。神武门高大幽深的券洞在晨曦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与三日前江雨桐奉懿旨入宫时别无二致,却又仿佛处处不同。

    今日,她不再乘青呢小轿,而是换了一顶规制稍高、但依旧素净的蓝呢轿子。轿旁随行的,除了秦嬷嬷,还多了两名内府拨来的、年纪尚小却举止规矩的宫女,以及四名抬着简单箱笼(主要是书籍、文稿和少量贴身衣物)的粗使太监。这些都是“宫廷首席女史”依制该有的、最基本的排场。

    江雨桐坐在轿中,身上已换上了内府连夜赶制送来的“女史”常服——并非后妃的凤冠霞帔,也非寻常女官的样式,而是一身石青色缎面交领右衽长袍,外罩月白色比甲,腰间束深青色丝绦,袍角绣着细小的、象征文翰的卷草墨竹纹。款式简洁庄重,颜色清雅含蓄,既不失宫廷气度,又迥异于后宫嫔妃的华艳。头发梳成单髻,用一根白玉素簪固定,鬓边无多余饰物,唯有那支萱草玉簪,被她贴身收藏在最里层。脸上未施脂粉,只淡淡匀了些滋润的香膏,抵御寒风。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她能听到自己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掌心因紧握而渗出的细汗。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已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热,上面每一个字都早已刻入心底,但那份沉甸甸的真实感与随之而来的庞大压力,依然让她呼吸发紧。

    宫廷首席女史。正五品。直属皇帝。依外臣之礼。

    这十二个字,像一道符咒,也像一座山。它赋予她前所未有的、在深宫中几乎算是“异类”的身份与自由,也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前朝与后宫之间那片最敏感、最危险的灰色地带,接受所有人的审视、猜度、乃至明枪暗箭。

    轿子稳稳停下。秦嬷嬷上前递了对牌,守门禁军验看后恭敬放行。依旧是那两名仁寿宫的小太监在门内等候引路,但今日他们的态度,比前两次更多了一份掩饰不住的恭谨与好奇。

    “江女史,请随奴婢来。陛下有旨,女史今日先至集贤苑安顿,巳时初,陛下于文华殿东暖阁召见。”一名小太监细声禀报。

    “有劳公公。”江雨桐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她挺直脊背,迈步踏入那幽深的门洞。脚下是熟悉的金砖,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头顶是被切割成窄窄一线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与三日前孤身赴约的忐忑决绝不同,今日的她,心中有底,却也承载了更多。

    宫道漫长,晨风凛冽。偶尔有早起的低阶宫女太监匆匆走过,见到这一行略显奇特(既有女史又有太监抬箱笼)的队伍,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目光中有惊讶,有探究,也有掩不住的窃窃私语。江雨桐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着一丝内心的波澜。

    辰时,集贤苑。

    苑门洞开,洒扫一新。与她离宫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庭院中的花木在寒冬中更显萧索,廊下的宫灯换成了新的。正堂内,炭火早已生起,温暖如春。原有的陈设基本保持原样,只是多了一张更大的书案,两架新的书架,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且品质上乘。内府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江女史,这便是您日后理事起居之所。一应用度,皆按制从内府支取。若有短缺或不合意之处,尽管吩咐。”领路太监交代完毕,便行礼退下。

    秦嬷嬷带着两名小宫女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箱笼,尤其是那些书籍文稿,小心翼翼搬上书架。江雨桐没有立刻参与,她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涌入,带着宫中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她望着窗外熟悉的庭院,那株她曾多次凝望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颤抖。

    恍如隔世。短短数日,离宫,归家,惊变,接旨,再入宫……身份已然天翻地覆。从“尚宫”到“民女”,再到“女史”,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却又仿佛暗合了某种命运的轨迹。太后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皇帝那沉重如山的旨意,父亲那扑朔迷离的遗物,南方那隐在暗处的杀机……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女史”的身份,如同无形的丝线,更紧地缠绕在她身上。

    “姑娘……不,女史,”秦嬷嬷收拾停当,走过来,眼圈又有些红,“都安置好了。您……歇歇吧,一会儿还要见驾。”

    “嬷嬷,往后在宫里,需谨言慎行,称呼规矩,不可错了。”江雨桐轻声提醒,语气却温和。她知道秦嬷嬷是真心疼她。

    “是,老奴记下了。”秦嬷嬷抹了抹眼角。

    巳时初,文华殿东暖阁。

    这里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处理机要文书之处,与乾清宫的庄重威严不同,更多了几分书卷气息与居家的随意。暖阁内温暖如春,多宝阁上摆满了典籍,墙上挂着山水画卷,紫檀木的大书案上堆满了奏章文书。

    林锋然已端坐书案之后。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暗纹披风,脸上依旧带着连日劳累的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仿佛昨夜的血火与今日的晨光,都未能动摇他内核的沉稳。只是那目光在望向被太监引着入内、依礼下拜的江雨桐时,深处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臣,宫廷首席女史江雨桐,叩见陛下。”她行的,是标准的臣子觐见之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不卑不亢。那身石青色的女史袍服,衬得她身形越发清瘦单薄,却又有一种青竹般的韧劲。

    “平身,赐座。”林锋然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

    “谢陛下。”江雨桐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只挨半边,腰背挺直,眼帘微垂,等待皇帝垂询。这是她第一次以“臣”的身份,在正式的场合面君。规矩,礼仪,一丝都不能错。

    暖阁内一时寂静。侍立的太监早已无声退到门外。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炭火偶尔噼啪。

    林锋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身新袍服是否合身,她是否安好。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刚拟好的章程。

    “江女史,”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你的职司,圣旨上已言明。具体章程,内阁与礼部正在详拟,不日便会下发。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些话,需当面交代。”

    “臣恭聆圣训。”江雨桐微微躬身。

    “其一,”林锋然缓缓道,“你之职责,首在整理宫藏典籍。文渊阁、皇史宬乃至大内秘库中,多有珍本、孤本、前朝实录稿本,年久散乱,或需校勘,或需编纂提要。此事繁琐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可拟定章程,徐徐图之。所需人手、物料,可具本陈奏,朕会吩咐内府与翰林院协同。”

    “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江雨桐应道。这是她所长,也是她安身立命之本。

    “其二,东宫那边。”林锋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沉重,“太子病情已有起色,不日或将正式康复临朝。然经此大病,需好生将养,课业亦不可荒废。你之才学品性,朕与太后皆信得过。待太子精力允许,你可酌情,以讲读、伴读之名,为其讲解经史,潜移默化,导其向学,安其心神。此事不急在一时,需看太子情形,亦需……谨慎行事。”

    为太子讲读!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更是将她与“国本”未来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江雨桐心头一震,郑重道:“臣必当竭尽所能,以圣贤之道、忠孝之义启迪殿下,悉心呵护殿下身心。”

    “其三,”林锋然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深邃如夜,“你既直属于朕,见对奏事,依外臣之礼。日后若有关于典籍整理、文教事宜,乃至……有所见闻,有所思虑,无论巨细,皆可具本或请求面奏。朕给你这份权责,是望你以才学报国,以清醒立身,非为虚衔。宫中耳目众多,人心复杂,你身处此位,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但亦不必因畏惧人言,而失了本心与胆气。万事,有朕在。”

    最后一句“万事,有朕在”,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这不是情话,是承诺,是支撑,也是将她完全纳入他羽翼之下的宣告。

    江雨桐的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眨去湿意,起身,再次深深下拜:“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臣必当恪尽职守,洁身自好,以才学侍君,以忠贞报国。定不负陛下信重,太后期许。”

    “起来吧。”林锋然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集贤苑已为你收拾妥当,一应用度,不必吝惜。身边伺候的人,若不妥帖,可让高德胜为你更换。若有急事……”他沉吟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萱草叶”之事,那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通道,不宜在此提及,“可让可靠之人,直接寻冯保或高德胜。”

    “臣明白。”

    “好了,你去吧。好生安顿。三日后,朕要看到你关于整理宫藏典籍的初步条陈。”林锋然摆了摆手,恢复了帝王处理公务的常态。

    “臣遵旨,臣告退。”江雨桐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文华殿,冬日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回望那座巍峨的殿宇,心中百感交集。这次召见,与其说是布置职司,不如说是一次交底,一次托付,也是一次无声的壮行。

    前路依然莫测,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他的江山要扛,她也有她的玉尺要执。不相疑,不相负——这条路,他们终于可以试着,并肩走一程。

    然而,就在江雨桐返回集贤苑的路上,途经御花园一处僻静角落时,假山石后,忽然转出一个端着托盘、低眉顺眼的小宫女,似乎走得急了,险些与江雨桐撞上。

    “奴婢该死!冲撞了女史!”小宫女吓得连忙跪倒。

    “无妨,起来吧。”江雨桐温声道。

    小宫女起身,匆匆一瞥间,江雨桐看到她托盘下,似乎压着一角熟悉的、印有凤纹的宫笺,而那宫笺的边缘,隐约有一点不同寻常的暗红色污渍,像是……血迹?

    小宫女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慌忙用袖子盖住托盘,匆匆行礼离去,方向却是……仁寿宫?

    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小宫女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心头那刚刚因皇帝召见而稍定的波澜,再次被搅动。仁寿宫……血迹宫笺……太后……

    玉尺虽执,宫阙深深。方才启程,暗涌已至。

    (第五卷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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