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风使离去带来的无形威压,比涧底的寒雾更沉,黏附在祠堂每一寸剥落的墙皮上,渗入砖缝。
侯三一伙的狼狈逃离,并未让方缘有丝毫轻松。相反,那女子月白道袍袖口银线云塔的印记,冰珠坠玉盘般的清冷声音,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
仙盟巡风使……竟提前至此,悄无声息。是惯例巡查,还是针对即将被除名的方家,特意先来“踩点”?
方缘走回祠堂正堂,并未再跪,而是靠在了冰凉的供桌边缘。长明灯的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跃,映不亮眼底的凝重。
体内,那颗多出来的心脏,搏动依旧沉稳,似乎并未因外界压力而紊乱。掌心劳宫穴那缕剑芒微光,在巡风使目光扫过时曾有过一瞬难以言喻的悸动,此刻也已彻底平息,隐匿无踪。
他回想那女子最后的话语:“核查青岚山各家名录、产业、弟子资质。”名录……方家如今只剩他一个活人,一块破地。产业……荒芜的潜龙涧,几亩连最低等灵谷都种不出的废田。弟子资质……末等杂灵根,测灵玉柱下人人皆见的“笑话”。
每一项,都是催命符。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方缘的目光,再次投向神龛最上方,那块字迹模糊的始祖灵牌。据族谱残页零星记载,方家始祖飞升,并非毫无准备。他曾留下话,谓“剑气不绝,香火不灭,他日或有缘法,再续天门”。千年以降,这话早被族人当成先祖鼓舞后辈的虚言,随着家族衰落,连同那缕日渐微弱的祖传剑芒,一同被遗忘在尘埃里。
缘法……第二颗心脏,算是缘法吗?
还有那巡风使。她出现得太巧,恰在侯三等人发难之时。是巧合,还是……她其实早已在侧,冷眼旁观?她看自己的那一眼,除了例行公事的淡漠,是否还有别的什么?那一闪即逝的、让掌心剑芒微动的感应,又是什么?
疑问如同潜龙涧底丛生的藤蔓,缠杂难解。方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是心神过度消耗的迹象。他如今的修为,连炼气一层都未稳固,长时间维持高度警惕和思考,已是负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无论如何,明日凌云阁核查,是必须面对的关卡。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在此胡思乱想,徒耗精神,不如做些切实的准备。
所谓准备,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也实在有限得可怜。
方缘走到祠堂角落,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陶罐。他移开最外面一个空罐,从墙根一处松动的青砖下,摸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
布包入手沉实。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边角磨损、纸质泛黄的小册子;一个巴掌大小、色泽黯淡的青铜罗盘;以及一小叠裁剪整齐、约莫十张的淡黄色符纸,符纸边缘微微卷起,灵气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册子是《青岚吐纳术》的完整抄本,除了基础的引气法诀,后面还附有几页潦草笔记,记载着几种粗浅的灵力运用技巧和一种名为“龟息诀”的收敛气息法门,是方家某位不得志的先祖所留。青铜罗盘是指引家族墓地方位的“定阴盘”,如今墓地早毁,罗盘也失了灵效,只剩个空壳。至于符纸,是最低等的“驱尘符”、“净水符”胚子,画符所需的灵砂、符笔,早已告罄,这些胚子放了不知多少年,灵力几乎散尽。
这便是青岚方氏,最后的、寒碜的“底蕴”。
方缘拿起那本《青岚吐纳术》册子,翻到最后几页“龟息诀”。此法诀作用单一,便是最大限度收敛自身灵力波动与生命气息,修炼到高深处,可模拟龟息,假死瞒天。方家这位先祖留下它,本意或许是用于某些需要潜伏刺探的场合,或是重伤时延缓生机流逝。
对如今的方缘而言,它或许另有用处——隐藏。
隐藏那颗多出来的心脏搏动时,无意中散发出的、可能与常人不同的气血波动?隐藏掌心那缕祖传剑芒的微光?亦或是,在明日仙盟巡察使团那些修为高深的大人物面前,尽量让自己这“末等杂灵根”显得更不起眼,更符合“废柴”该有的孱弱模样?
他不知道那第二心脏和剑芒的秘密能否被察觉,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盘膝坐下,就着长明灯的微光,仔细研读“龟息诀”的口诀与行气路线。口诀并不复杂,难的是对自身气息的精微控制。方缘尝试按照法诀所述,放缓呼吸,意念内守,引导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力,沿着特定的狭窄脉络缓缓游走。
起初极其生涩,灵力运行滞碍,气息不是放得太松就是收得太紧。但他心志坚韧,一次失败便再来一次,渐渐摸到一点门道。更让他意外的是,当他心神沉浸于“龟息”状态时,体内那颗第二心脏的搏动,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变得愈发低沉平缓,泵出的热流也变得温和内敛,不再那么“显眼”。就连掌心劳宫穴的剑芒微光,也似乎更加晦暗,几乎与皮肉无异。
有效!
方缘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练习起来。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由鱼肚白转为灰蓝,又渐渐染上暮色。潜龙涧白日里也罕有人至,只有山风刮过干涸河床的呜咽,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荒凉。
他将“龟息诀”反复运转了数十遍,直到意念微感疲倦,体内灵力几乎见底,才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周身气息果真沉静了许多,若不仔细探查,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是维持这种状态,颇为耗神,且不能持久。
他又拿起那叠符纸胚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灵力微乎其微,画符是别想了。但他沉吟片刻,还是将其中三张“驱尘符”胚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内侧口袋。或许……关键时刻,能有点意想不到的用处?比如,扬尘迷眼?尽管这想法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柄靠在墙边的古剑上。
灰扑扑的鲨鱼皮剑鞘,沉默地立在那里。昨日那微弱的共鸣感,此刻并无再现。方缘走过去,再次握住剑柄。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尝试注入一丝被剑芒提纯过的、精纯了些许的土行灵力。
灵力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剑身依旧沉重如山,与剑鞘浑然一体。
他皱了皱眉,没有强求。只是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仔细地将剑身从鞘口到剑镡,缓缓擦拭了一遍。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拭去浮尘,古剑并无光华绽放,依旧是那副灰败模样。但在方缘指尖拂过某些古老磨损的纹路时,心头却莫名地静了几分。
明日,便带着你去。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潜龙涧。祠堂内,长明灯如豆,是唯一的光源。
方缘和衣躺在硬木板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掌心向上,劳宫穴相对。他并未入睡,而是维持着一个半修炼、半龟息的奇异状态。体内,两颗心脏以一种和谐而隐秘的节奏交替搏动,一丝丝微弱却精纯的灵气,被艰难吸摄、提纯,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损处漏下的几点冰冷星光。
凌云阁……仙盟巡察使……
杂灵根……
第二颗心……
祖传剑芒……
诸多念头翻滚,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路在脚下,纵然是绝路,也要踩出一条生路来。
掌心,那缕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像星火,也像剑锋即将出鞘前,那一点蓄势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