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斯文算个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却带着兴奋的潮红,“我就说嘛!燕王殿下何等英雄人物,怎么可能甘心去那北平吃沙子!原来......原来是走了这条路子!”
“可不是嘛!”胖商人越说越是起劲,“听说啊,昨夜太子殿下就是这么背着燕王殿下冲进了宫里,跪在陛
“说什么若不让燕王监国,他......他就当场自尽!”
“陛下当场就被气得口吐鲜血晕死过去了!所以今天才没上朝宣布,而是由太子代宣!”
“真的假的?!”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离谱?”胖商人冷笑一声,“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听说陛下早就察觉了此事,龙颜大怒,这才要将燕王发配去北平,想把他们分开!”
“谁曾想太子殿下用情如此之深,竟不惜以储君之位,乃至自己的性命相要挟!”
“唉......”一个多愁善感的老秀才抚着胡须,长叹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许你个头啊!”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叫罔顾人伦!是丑闻!”
一时间整个茶馆都沸腾了。
而类似的故事正在应天府的酒楼、勾栏、瓦肆,乃至寻常百姓家的饭桌上,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上演着。
版本也在不断地升级。
到了午后,故事已经变成了——
燕王朱棣心悦太子已久,求而不得,于是在府中设下“鸿门宴”,用重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烈性春药“合欢散”将太子迷倒。
两人在王府内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恰巧被前来探望的燕王妃徐妙云当场撞破。
徐王妃何等烈性女子,当场就要悬梁自尽。
太子殿下酒醒之后悔恨不已,为了安抚燕王,也为了给徐王妃一个交代,这才有了后来背着燕王进宫请罪,逼宫让位的一幕!
这个版本有情爱、有阴谋、有宫斗、有烈性药物,甚至还有正妻与“男小三”的狗血戏码,瞬间就流传度就超过了之前所有的版本,成了应天府最炙手可热的“官方版本”。
无数闺中怨妇,街头混混在谈及此事时无不扼腕叹息,痛骂那燕王朱棣“不是个东西”,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破坏了太子殿下那完美的形象!
.....
相国府,书房。
文官首辅正手持一卷《春秋》,闭目养神。
几名心腹门生侍立在旁,将外面那些已经传得不成样子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着。
“......老师,现在外面传得最广的便是那‘合欢散’的版本了。”一名官员低声说道,脸上带着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嗯。”文官首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回应。
另一名官员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说道:“老师,此事......太过荒唐。若任由这等流言蜚语扩散,恐有损皇家颜面,动摇国本啊!
“我们是否要上书陛下,请旨彻查,以正视听?”
文官首辅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深邃光芒。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查?”
他淡淡地反问道。
“怎么查?”
“难道派人去燕王府问问燕王殿下他昨天到底给太子殿下吃了什么吗?”
“还是说,派人去东宫问问太子殿下他昨天到底被燕王殿下怎么了吗?”
这几句反问让在场所有官员都瞬间哑口无言,额头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事......”文官首辅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皇家的家事。”
“我等为人臣子,不该问的,不要问。”
“不该管的,不要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门生,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
“民心,不可不察。”
“既然百姓们都对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的‘兄弟情深’如此‘关心’,我等为人臣子的也要顺应民意嘛。”
“多听听,多看看。”
“看看这天下的百姓究竟是怎么想的。”
几名门生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老师的言外之意。
这是......默许了!
不仅默许,甚至还在暗中鼓励他们去推波助澜!
“老师深谋远虑,学生......明白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凉国公府。
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砰!”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酒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凉国公蓝玉那张黑脸涨得如同猪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中更是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帮只会玩笔杆子的酸丁!真是无法无天了!”
“什么狗屁的‘合欢散’!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那说书的舌头给割了!”
在他面前,曹国公李文忠等一众淮西勋贵也是个个面色铁青,义愤填膺。
“先息怒!”李文忠相对沉稳,他一把按住了冲动的蓝玉,“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若是动手岂不是正中了那帮文官的下怀?坐实了我们武人蛮横无理的罪名?”
“那你说怎么办?!”蓝玉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就这么听着他们往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身上泼脏水?!”
“当然不能!”李文忠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寒光,“但此事根源不在那些说书的,而在朝堂之上!”
“若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等流言岂会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离谱?!”
“没错!”其他勋贵也纷纷附和,“肯定是那帮言官御史在背后搞鬼!”
“那又如何?”蓝玉一屁股坐下,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们现在连太子殿下的面都见不着!递上去的牌子全都被打了回来!”
“燕王殿下那边更是直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这兄弟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整个大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啊。
这才是他们最想不通的地方。
流言再怎么离谱,终究是假的。
可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那反常的举动却是真的!
一个上朝跟奔丧一样,一个却跟捡了宝一样。
这......怎么解释?
良久,李文忠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是武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们只认一个理。”
“谁是陛下指定的太子,我们就听谁的。”
“谁敢对太子和燕王不敬,我们就打谁!”
“没错!”
“就是这个理!”
一众淮西勋贵轰然应诺,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