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马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无奈地叹了口气，“云忠已经去了，该有消息了。”
“妹子，咱能不急吗？”朱元璋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咱大孙子，咱的雄英！整整七天了！水米不进，就把自己关在文华殿里谁也不见！”
“咱这心啊，就跟放在火上烤一样！”
马皇后看着丈夫焦急的样子眼神愈发温柔，她柔声劝慰道：“雄英这孩子打小就稳重，他这么做兴许有他自己的道理。再说，大病初愈性情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常事？”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咱知道你心善，想往好处想。可这件事处处透着邪乎！”
他说着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七天前太医院那帮废物跪在咱面前一个个都说雄英已经......已经没救了！为这事，咱当时就想把整个太医院都给砍了，给咱大孙子陪葬！”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朱元璋的眼中依旧燃着熊熊怒火。
那是他登基以来为数不多失态的时刻。
朱雄英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钦定的大明第三代继承人。
“可后来呢？雄英他自己醒过来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与......不安。
“当时咱是高兴坏了，没顾得上想别的。可这几天，咱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事不对劲！”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丈夫身为帝王的多疑又开始发作了。
“太医院里是有不少庸医，可胡院判、许院判那几个老家伙是一直跟着咱这么多年的，有几斤几两咱心里清楚。他们不约而同都下了定论，说雄英......天命已至。”
朱元璋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咱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咱这江山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可咱亲眼看到雄英醒来后那几个老御医吓得跟见了鬼一样的眼神，那做不了假！”
“还有雄英这几天的表现，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这......太反常了。”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重八，你的意思是......你怀疑现在的雄英，他......”
她没有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口。
“咱不愿怀疑咱的亲大孙！”朱元璋猛地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痛苦，“可咱是皇帝！咱要为大明的江山社稷负责！”
“咱怕的不是什么鬼神附体，咱怕的是人心叵测！万一，咱是说万一......是有什么贼人用了邪术或者私底下做了什么事，给咱大孙子换了，借此图谋不轨......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他说得极重。
这就是帝王，哪怕面对最疼爱的亲人理智与猜忌也永远不会缺席。
他爱朱雄英胜过爱自己的性命。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容忍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去伤害、去利用他的大孙子。
马皇后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地为他揉着肩膀柔声道：“我懂你的顾虑。所以今天这顿饭正好。”
“咱们是看着雄英长大的，他的脾性他的习惯咱们最清楚不过。是不是咱们的雄英一顿饭的工夫总能看出些端倪来。”
朱元璋紧绷的身体在妻子温柔的安抚下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妹子，还是你想得周到。咱就怕......是咱想多了，伤了孩子的心。”
“不会的，”马皇后微笑道，“雄英那孩子最是孝顺懂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太子常服面容温润儒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父皇，母后！”朱标一进来也顾不得行礼，急切地问道，“英儿他怎么样了？儿臣听说他还是不肯见人，不肯用膳？”
看着同样忧心忡忡的儿子，朱元璋心中一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标儿，坐。咱已经让云忠去请了，今天终归得看看情况。”
朱标一愣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深意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一家三口就这么坐在饭桌前，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就在朱元璋快要坐不住想再派人去催的时候。
殿外终于响起了一个太监那略带激动与高亢的通传声。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皇太孙殿下来了！”
这一声通传仿佛一道惊雷在坤宁宫内炸响。
原本还各怀心事气氛凝重的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宫殿的入口。
他们的眼神中有期盼有紧张有担忧、更有那一丝深藏心底不愿承认的审视。
在三人如同实质般的注视下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
坤宁宫内有那么一瞬间落针可闻。
朱元璋看着那个向他走来的少年看着那张与儿子朱标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英气的脸庞，看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眼睛.....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邪祟”、“阴谋”、“试探”的念头在这一刻被一股更为原始更为强大的情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江山社稷都给咱滚一边去！
这是咱的大孙子！
是咱从小抱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写字骑马，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大孙子！
他活过来了！他好好的！这就够了！
“雄英！”
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威严面孔，瞬间就“化”了。
那紧绷的线条变得柔和，那深邃的眸子里涌出的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疼爱。
他甚至等不及朱雄英走过来行礼，自己先一步“霍”地站起身龙行虎步地迎了上去。
马皇后和朱标也是同样的反应。
马皇后的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跟在朱元璋身后，一双慈爱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朱雄英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朱标更是激动得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儿子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最纯粹的欣慰。
朱雄英走到殿中正要按照礼法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孙儿拜见.....”
话还没说完，一只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大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行什么礼！跟皇爷爷还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农民式的粗犷与真诚，他一双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孙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好！好！好！肯出来了就好！可把皇爷爷给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