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京城,细雨如丝。
沈清弦独自走在通往城隍庙的青石街上。她换了一身深色布衣,头发束成男子式样,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像个瘦弱的小厮。青鸾和白羽被她留在郡主府——这是陷阱,她知道,但她必须知道母亲的事。
城隍庙在城西旧坊,早已破败不堪。庙门虚掩,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一点残香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来了?”一个声音从神像后传来。
沈清弦停住脚步,手按在袖中短刀上:“谁?”
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是个三十余岁的北戎男子,穿着中原服饰,但五官轮廓深邃,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出他腰间悬挂的铜牌——上面刻着北戎文字:右贤王麾下。
“我叫赫连真。”男子开口,汉话说得有些生硬,“赫连朔是我兄长。”
沈清弦心中一震。北戎二王子?他竟潜入京城了?
“不必紧张。”赫连真将灯笼放在供桌上,“我若想害你,不必约在此处。锦心书院、郡主府,哪里不能下手?”
“你想说什么?”
“关于你母亲,赫连明月。”赫连真走到破旧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她不是病逝,也不是假死脱身——她是被谋杀的。”
雨声渐密,打在庙瓦上噼啪作响。
沈清弦稳住心神:“证据呢?”
“我就是证据。”赫连真转身,眼中闪过痛色,“二十年前,我十岁。明月姐姐出嫁那天,我偷偷躲在送亲队伍里,想跟着她去中原看看。结果在雁门关外……”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那天晚上,队伍扎营休息。我看见大哥赫连朔进了姐姐的帐篷。他们在争吵,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大哥要姐姐交出‘明珠阁的钥匙’,姐姐不肯。她说,那东西不能给任何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的孩子长大成人,需要它的时候。”赫连真看着沈清弦,“姐姐那时已经怀孕了,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她把钥匙藏了起来,又把线索留给了你父亲。”
沈清弦想起那枚玉锁,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暗示。原来母亲早就料到了一切。
“后来呢?”她问。
“后来姐姐‘病逝’,大哥成了王位继承人。”赫连真冷笑,“但我一直怀疑,姐姐的死没那么简单。三年前,我在王庭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份被尘封的医案——姐姐‘病逝’前一个月,太医曾诊断她‘胎象稳固,母子康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沈清弦。上面是北戎文写的医案记录,日期、症状、用药,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公主康健,可长途跋涉。”
“这能证明什么?”沈清弦抬头,“也许她在途中突发急症……”
“看看这个。”赫连真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这是在姐姐遗物中找到的,藏在她的梳妆匣夹层里。针上淬的毒,叫‘梦魇散’,中毒者会日渐衰弱,仿佛患病而亡,但查不出病因。”
沈清弦接过银针,手在微微颤抖。她想起顾长安说过,母亲是在北邙山“病逝”的。难道……
“下毒的是赫连朔?”
“不,他没那个胆量。”赫连真摇头,“下毒的,是我们的大妃——也就是大哥的生母。她要确保自己的儿子继承汗位,而姐姐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威胁。”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赫连真脸色一变:“有人来了。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庙门被一脚踹开,八个黑衣人持刀闯入,将两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二王子,大王子有令,请您回北戎。”
赫连真将沈清弦护在身后:“我要是不回呢?”
“那就得罪了。”蒙面人挥手,“杀!”
刀光乍起。赫连真从腰间抽出弯刀,迎战而上。他刀法凌厉,但对方人多,渐渐不支。沈清弦不会武功,只能躲在神像后,寻找机会。
一个黑衣人发现她,挥刀砍来。沈清弦抓起供桌上的香炉砸过去,趁对方闪避时,从袖中射出三枚银针——这是书院里教的“千机针”手法,虽不致命,但针尖淬了麻药。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抽搐。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跳窗!”赫连真一刀逼退两人,拉着沈清弦冲向破窗。
两人刚跃出窗外,就听见身后传来弓弦声响——有弓箭手埋伏在庙外!
赫连真猛地将沈清弦扑倒,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你受伤了!”
“小伤。”赫连真咬牙起身,拉着沈清弦往巷子深处跑,“这边!”
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身后追兵紧咬不放。雨越下越大,路面湿滑,沈清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赫连真扶住她,忽然将她推进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
“躲好,别出声。”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往回跑,故意弄出声响,引开追兵。
喜欢锦堂春深锦绣山河请大家收藏:锦堂春深锦绣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沈清弦躲在杂物后,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脚步声从巷口跑过,刀剑碰撞声在雨中回荡。过了许久,声音渐渐远去。
她刚松一口气,忽然感觉颈后一凉——一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郡主,别来无恙。”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
沈清弦缓缓转身,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柳依依的贴身丫鬟,碧儿。柳依依死后,她就失踪了,没想到……
“碧儿?”沈清弦努力保持镇定,“你……”
“我不是碧儿。”女子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美艳却冷酷的脸,“我是北戎影卫副统领,阿史那云。奉大王子之命,请郡主去北戎做客。”
她手中的刀往前送了送:“郡主最好乖乖跟我走,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雨而来,直刺阿史那云手腕!阿史那云急退,刀锋还是划破了沈清弦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来人是萧执。他一身黑衣已被雨水浸透,手中长剑在雨幕中泛着寒光。
“放开她。”他声音冰冷如铁。
阿史那云冷笑:“萧王爷果然来了。大王子算得真准,您定会暗中保护郡主。”她吹了声口哨,四周屋檐上出现十余名弓箭手,箭尖对准了萧执。
“但你护得住吗?”阿史那云挟持着沈清弦后退,“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变成刺猬。”
沈清弦颈间的血顺着衣襟流淌,但她眼神清明。她看着萧执,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然后她猛地后仰,用头狠狠撞向阿史那云的下巴!同时袖中射出最后三枚银针,直取对方面门。
阿史那云吃痛松手,萧执已如离弦之箭般冲来,一剑刺穿她肩胛。弓箭手正要放箭,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秦烈率玄甲军赶到了!
“撤!”阿史那云咬牙下令,扔下一枚烟雾弹。白烟弥漫中,北戎影卫迅速撤退。
萧执没有追,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弦:“你怎么样?”
“皮外伤。”沈清弦按住颈侧伤口,“赫连真呢?”
秦烈下马禀报:“王爷,北戎二王子受了重伤,被我们的人救下了,已送往安全处。但他失血过多,恐怕……”
“带我去见他。”沈清弦急道。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赫连真躺在床上,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仍在渗出。他脸色苍白如纸,看见沈清弦进来,勉强笑了笑。
“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他声音微弱。
沈清弦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别说话,保存体力。大夫马上就来。”
“不……来不及了。”赫连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塞进她手里,“这是……明珠阁密室的钥匙。姐姐当年……把它藏在……我的长命锁里。大哥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钥匙很小,铜锈斑斑,但雕刻精细,是个狼头形状。
“密室里……有什么?”沈清弦问。
“北戎……真正的……传国玉玺。”赫连真喘息着,“老汗王临终前……立下遗诏……持玉玺者……方为……正统。大哥手里的……是假的……”
他剧烈咳嗽,血从嘴角溢出:“姐姐……是为了保护玉玺……才死的。她……她让我告诉你……你是……北戎和大周……共同的……希望……”
手忽然垂下。
沈清弦探他鼻息,已无。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萧执轻轻揽住她的肩:“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清弦擦去眼泪,握紧那枚钥匙,“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窗外,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远在北戎王庭,赫连朔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跪了满地的影卫怒吼,“不仅没抓到沈清弦,连赫连真都丢了!还有那枚钥匙……”
一个老者颤巍巍开口:“大王子息怒。钥匙虽失,但玉玺还在密室中。只要密室不破,您仍是正统。”
“正统?”赫连朔冷笑,“没有玉玺,那些老东西会认我吗?还有那个沈清弦……她必须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传令下去,大军开拔,陈兵雁门关外。另外,派人送信给三皇子——告诉他,计划提前。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沈清弦的人头。”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最浓。
而沈清弦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铜钥匙,眼神坚定如铁。
母亲,女儿终于明白了。
这场局,女儿会替您走下去。
喜欢锦堂春深锦绣山河请大家收藏:锦堂春深锦绣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