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滨的旷野上,两军对垒,旌旗蔽日。
刘繇的五万大军列阵于北,阵型严整。中军是刘繇本部两万精兵,皆丹阳劲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左翼张英、右翼樊能,各率八千郡兵压住阵脚。后军薛礼、于糜、张横等将,率万余兵马策应。五万大军铺展开来,东西绵延十余里,戈矛耀日,鼓声震天。
南面二里外,是蔡泽的吴郡军。
两万兵马列成三个方阵,肃然无声。中军许褚统领的玄甲卫和和典韦统领的虎卫军,黑甲如墨,旌旗如林。左翼是黄忠统帅的饮羽卫,肃立如山;右翼是收编的孙坚旧部,四千长沙健儿人人带孝,白布缠臂,眼中却燃着无名怒火(本来在为孙将军治丧呢)。后军邓当、赵云各率三千步骑压阵,沉默如铁。
两军之间,秋风卷过枯草,发出萧萧之声。
刘繇在张英、张横护卫下,策马出阵,直趋两军中央。他头戴高冠,身披锦袍,腰悬玉具剑,俨然一副朝廷命官威仪。行至距吴郡军阵前百步,勒马而立,扬声道:
“蔡泽——出来答话!”
声音洪亮,远远传开。
吴郡军中,蔡泽披玄甲、乘黑马,越众而出。典韦、许褚左右扈从,三骑缓缓行至阵前。
两军主帅,相距三十步,勒马对峙。
刘繇看着这个年轻的吴郡太守——不过二十余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四年前,这人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吴郡商贾;四年后,却已是他刘繇不得不亲征的大敌。
“蔡泽!”刘繇厉声道,“你可知罪?”
蔡泽看着他,目光平静:“刘使君有何见教?”
“有何见教?”刘繇冷笑,“你久离本郡,擅离职守,罪一;拥兵自重,不服州府,罪二;私纳叛亡,收容匪寇,罪三;抗命不遵,辱及州牧,罪四;狂悖无礼,指斥乘舆,罪五;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罪六——六大罪状,桩桩件件,你还敢问本州牧有何见教?”
他扬起马鞭,遥遥指着蔡泽,声音愈发高亢:
“本州牧念你讨黄巾、战董卓,薄有微功,不欲赶尽杀绝。今日你若识相,解除武装,交出兵权,自缚双手来降——本州牧或可上表朝廷,为你求情。念在往日功绩,也许能饶你一命,回家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矜傲的笑意:
“蔡泽,本州牧言尽于此。如何抉择,你自己掂量!”
秋风卷过,吹动蔡泽的玄色大氅。
蔡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繇心中莫名一紧。
“刘使君,”蔡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说,蔡某有六大罪状。那蔡某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使君。”
刘繇眉头微皱:“讲。”
“使君说蔡某‘指斥乘舆’——敢问使君,这‘乘舆’二字,指的是天子,还是董卓?”
刘繇面色一变:“放肆!天子自是天子,与董卓何干?”
“与董卓何干?”蔡泽重复这句话,声音陡然转冷,“使君这扬州牧,是谁所授?”
刘繇张口欲言,蔡泽却没有等他。
“是董卓!”他的声音如刀,“董卓焚烧宫室、劫迁天子、屠戮大臣、淫乱宫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而你刘正礼,身为汉室宗亲,身上流着光武皇帝的血,不思报国勤王,反而接受董卓伪诏,恬然就任扬州牧!”
他策马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刘繇!你扪心自问:先帝待刘氏宗室如何?灵帝在位时,宗正刘焉、刘表、刘虞,哪个不是委以重任?哪个不是封疆大吏?他们是怎么做的?刘焉上表请置州牧,定乱益州;刘表单车入宜城,平定荆州;刘虞镇抚幽州,恩威并施——他们是在为大汉守土安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你刘繇,做了什么?”
刘繇脸色铁青,马鞭紧握,指节发白。
蔡泽却没有停:
“天子蒙尘,你不去救驾;董卓乱国,你不去讨伐。你安安稳稳坐在这宛陵城中,扩军、敛财、收买豪族、排挤同僚——你做了什么?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听董卓的话,来讨伐我这个真正讨过董、救过驾的忠臣!”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
“刘繇啊刘繇,你白瞎了一身汉室宗亲的皮!”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刘繇浑身发抖,面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最后涨成猪肝色。他猛然拔出腰间玉具剑,剑尖遥指蔡泽,嘶声咆哮:
“蔡泽——!巧言令色、无耻至极!本州牧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狠狠掷下剑令:
“擂鼓——!全军压上——!杀蔡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五万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蔡泽拨马回阵,神色平静如水。
他回到中军,勒马而立,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刘繇军阵。旌旗如云,戈矛如林,呐喊声震天动地。两万丹阳劲卒冲在最前,脚步踏地,如闷雷滚过。
蔡泽抬起右手。
身后,旗手擎起一面赤色大旗——那是吴郡军的令旗。
“玄甲卫,列阵!”
五千黑甲士卒齐齐踏前一步,盾牌顿地,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如铁壁合围。
“弓弩营,准备!”
黄忠一声令下,三千强弩手引弦待发,箭矢斜指天空。
刘繇军越来越近。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蔡泽的手,稳稳举着。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已入强弩射程!
刘繇军的先锋张英,已能看到对面吴郡军士卒的面容。那些黑甲士卒,一个个静如磐石,面无表情,只有眼中闪着寒光。那种沉默,让张英心中莫名发寒。
一百步!
“放——!”
黄忠暴喝!
三千张强弩同时发射!
“嗡——”
那是无数弓弦同时震颤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天际。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汇成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呼啸着向刘繇军先锋倾泻而下!
箭雨落下!
“啊——!”
惨叫声骤然炸响!冲在最前的丹阳劲卒如割麦般倒下,箭矢穿透皮甲、扎入血肉,迸出一蓬蓬血雾。有人被射穿面门,仰天倒下;有人身中数箭,仍向前冲了数步,最终扑倒在地;有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翻滚,被身后涌来的同袍踩成肉泥。
但刘繇军太多了!
五万大军,铺天盖地。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箭雨再密集,也挡不住这潮水般的攻势。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弓弩营,后撤!”黄忠令下。
三千强弩手收起弓弩,从两翼迅速后撤。与此同时,蔡泽右手猛地挥下!
“玄甲卫、虎卫军——出击!”
“杀——!”
玄甲卫、虎卫军齐声呐喊,如一道黑色铁流,迎着刘繇军先锋正面撞了上去!
“轰——!”
两军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盾牌撞盾牌,刀枪砍铠甲,血肉横飞,惨呼震天!
典韦挥舞双铁戟,如猛虎入羊群,铁戟横扫,三名丹阳劲卒头颅飞起;许褚镔铁大刀劈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赵云银枪如龙,枪尖颤动,每一枪都精准刺入敌兵咽喉!
但刘繇军仍在涌来!
左翼张英、右翼樊能,各率八千郡兵包抄而来,企图两翼合围。后军薛礼、于糜、张横率万余兵马跟进,要将吴郡军四面围死!
五千对两万,兵力悬殊太大!
即便玄甲卫再精锐,也架不住这潮水般的围攻。第一线已经开始出现伤亡,有玄甲卫被数支长矛同时刺中,惨叫着倒下,随即被涌来的敌兵踩成肉泥。
蔡泽立于中军,神色依然平静。
他看了一眼左翼,又看了一眼右翼。
张合的豫章军,列阵于左翼外侧。
朱灵的丹阳军,列阵于右翼外侧。
牵招的会稽军,高览的九江军,枕戈待旦。
四郡兵马,合计三万二千,至今未动。
刘繇在阵后督战,见四郡兵未动,眉头微皱。但他很快释然——四郡既已响应他的檄文,自然会听从号令。
“传令四郡:左右包抄,合围蔡泽!”刘繇下令。
传令兵飞骑而出,直奔四郡阵前。
张合接到命令,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没有动。
朱灵接到命令,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没有动。
牵招、高览,皆如此。
刘繇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四郡仍按兵不动,面色渐沉。
“怎么回事?”他厉声道,“再传令——命四郡即刻出击!”
第二批传令兵飞驰而去。
这一次,张合动了。
他策马上前,登上一个小土坡,远远望向战场中央。那里,蔡泽的玄甲卫正在苦战,被刘繇军四面围攻,伤亡渐增。
张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高高举起右手——
猛然挥下!
“豫章军——出击!”
八千豫章兵,如潮水般涌出!
但他们冲去的方向,不是吴郡军——
而是刘繇军的左翼侧后!
与此同时,朱灵右臂挥下!
“丹阳军——出击!”
八千丹阳兵,从右翼杀出,直扑刘繇军右翼侧后!
牵招拔出佩刀,遥指前方!
“会稽军——随我杀!”
八千会稽子弟,呼啸而出!
高览长枪高举,声如雷霆!
“九江军——杀!”
八千九江健儿,如猛虎下山!
四郡兵马,三万二千精锐,从四个方向同时杀出——但不是杀向蔡泽,而是杀向刘繇!
刘繇军的左翼,正全力围攻吴郡军,侧后完全暴露。张英惊恐回头,只见张合的豫章军已杀到五十步内,当先一将银枪如龙,正是张合本人!
“张合——!你——!”
话未说完,张合已一枪刺来!张英仓促举刀格挡,被一枪挑飞兵器,第二枪直刺咽喉——
血光迸现!
张英瞪大眼睛,捂住喉咙,从马上栽落。
刘繇军左翼,瞬间大乱!
右翼,朱灵杀到!
樊能正率部猛攻吴郡军右翼,忽闻身后喊杀震天,回头一看,只见朱灵的丹阳军已杀穿后阵,直扑中军!
“朱灵——!你这叛徒——!”樊能怒骂,拨马迎战。
朱灵一言不发,长刀劈下!
两马相交,刀光一闪!
樊能人头飞起!
右翼,亦溃!
后军,薛礼、于糜、张横正率部策应,忽见牵招、高览两路兵马同时杀到,前后夹击!
薛礼大惊:“怎么回事?四郡反了——?”
话未说完,牵招已杀到面前!银枪如电,直取咽喉!薛礼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崩裂,第二枪已刺入胸膛!
于糜转身欲逃,迎面撞上高览!
高览长枪横扫,于糜头颅飞起!
张横见势不妙,拨马狂奔。但没跑出多远,一将已从斜刺里杀出——正是典韦!
“跑什么?”典韦狞笑,铁戟横扫!
张横惨叫落马!
四郡反水!
三万二千生力军,从四面八方杀入刘繇军阵中!刘繇军本就全力围攻吴郡军,阵型已散,此刻被从侧后突袭,瞬间大乱!
蔡泽见状,拔出镇南剑,向前一指:
“全军——反击!”
吴郡军士气大振!许褚镔铁大刀翻飞,如劈波斩浪;赵云银枪纵横,所向披靡;黄忠收起强弓,挥刀杀入敌阵;典韦双戟狂舞,杀得尸横遍野!
两军夹击之下,刘繇军全线崩溃!
“逃啊——!”
“快跑——!”
“我们被包围了——!”
丹阳劲卒再精锐,也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前后左右皆是敌军,指挥系统彻底瘫痪,士卒们只能各自为战,然后被潮水般的敌军吞没。
刘繇立于阵后,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眼睁睁看着张英被张合一枪刺死;眼睁睁看着樊能被朱灵一刀斩首;眼睁睁看着薛礼、于糜、张横被牵招、高览、典韦斩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五万大军,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土崩瓦解!
“不……不可能……”刘繇喃喃道,面色惨白如纸,“四郡……四郡都响应了本州牧的檄文……他们怎么会反?怎么会反?”
许劭在他身侧,同样面如死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道:
“主公……四郡……可能……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蔡泽的人!”
刘繇猛然转头,双目圆睁。
“什么?”
“吕范、陈到、毛玠、程昱……”许劭一字一顿,“他们一定早就被蔡泽收买了!那个檄文……他们是在演戏!他们是在骗主公出兵!”
刘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演戏。
骗他出兵。
四郡响应,是他亲自拆阅的回信;四郡出兵,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四郡反水,是他此刻亲身经历的惨败!
一切,都是圈套!
从始至终,他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蔡泽——!!!”刘繇嘶声咆哮,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愤恨。
但此刻,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战场上,刘繇军已彻底崩溃。士卒们四散奔逃,被吴郡军和四郡兵追杀屠戮。鲜血浸透了乌程的荒野,尸横遍野,惨呼声震天。
“主公,快走!”亲兵急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繇浑身一颤,猛然清醒。
对,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拨转马头,在数十名亲兵护卫下,向西北方向狂奔!
刘繇一路狂奔,耳畔风声呼啸,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抽打马匹,恨不得插翅飞走。胯下骏马口吐白沫,四蹄如飞,穿过荒野、越过小溪、冲入一片树林。
亲兵们紧随其后,人人面如土色。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地,远处隐隐可见山峦起伏。
刘繇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
“刘繇——!”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刘繇骇然抬头,只见前方百步之外,一将纵马横刀,拦住去路!
那将年虎背熊腰,面如重枣,颌下三缕长髯,威风凛凛。手中一柄凤嘴大刀,在日光下寒光凛冽。身后,数百精兵列阵以待,旌旗猎猎——正是“黄”字大旗!
黄忠!
刘繇心脏猛地一缩。
黄汉升!蔡泽麾下第一名将!虎牢关前与吕布不相上下的绝世猛将!
“刘繇!”黄忠大刀遥指,声如洪钟,“黄某奉主公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下马受缚,饶你不死!”
刘繇牙齿打颤,拨马欲逃。
但身后,一将已率兵包抄而来——正是赵云!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刘繇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有人已开始颤抖。
就在此时——
“刘使君休慌!太史慈来也——!”
一声清啸,自斜刺里传来!
一将纵马挺枪,如流星般杀入!
那将年约二十余,白袍银甲,面容俊朗,眉宇间一股英气。手中一杆亮银枪,枪身颤动如灵蛇,枪尖寒光点点——正是东莱太史慈!
太史慈自投刘繇以来,虽不受重用,却始终感念刘繇的提携之恩。此番刘繇出征,他被编在后军,并未参与前阵厮杀。待刘繇溃败、四郡反水,太史慈收拢残兵,一路追来,正遇上被黄忠堵截的刘繇!
“子义——!”刘繇如见救星,嘶声喊道,“救我——!”
太史慈一言不发,挺枪直取黄忠!
黄忠眼中精光一闪。
来的好!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太史慈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传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震!他心中骇然——这老将好大的力气!
黄忠也暗自点头:这年轻人枪法精妙,绝非等闲之辈!
“好枪法!”黄忠赞道,“年轻人,你叫什么?”
太史慈咬牙:“东莱太史慈!”
“太史慈?”黄忠眼中闪过异彩,“好!接我三刀!”
大刀劈下,势如泰山压顶!
太史慈不敢硬接,拨马闪避,枪随身转,反手一枪刺向黄忠肋下!
黄忠大刀横转,磕开这一枪,顺势横扫!
太史慈仰身铁板桥,大刀贴面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颊生疼!
两马交错而过,各自拨马回头!
第一合,不分胜负!
“好!”黄忠眼中赞赏愈浓,“再来!”
第二合,两人再度杀到一起!
黄忠大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挟风雷之势,刀刀夺命!太史慈枪法精妙,以巧破力,枪尖颤动如灵蛇吐信,专寻黄忠破绽!
十合!
二十合!
三十合!
两员虎将杀得难解难分!刀光枪影交织,马匹嘶鸣盘旋,周围的士卒纷纷后退,唯恐被波及!
太史慈越战越心惊。他自出道以来,从无敌手,今日却遇上了真正的高手!这老将刀法之精纯、力气之雄浑,远在他之上!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力反击!
而黄忠,却越战越从容。
他已看出太史慈的路数——枪法精妙,天赋异禀,但毕竟年轻,经验和火候尚有欠缺。若是再过十年,此人必成一代名将!但今日——
五十合后,黄忠忽然暴喝一声!
大刀猛然加速,一刀快似一刀,一刀重似一刀,如狂风暴雨般向太史慈倾泻而去!
太史慈左支右绌,渐渐不支!
六十一合!
黄忠一刀劈下,太史慈举枪格挡——
“铛——!”
枪杆承受不住这巨力,竟“咔嚓”一声断裂!
太史慈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从马上飞起,重重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已被吴郡士卒一拥而上,死死按住!
“绑了!”黄忠收刀,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太史慈,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年轻人,你输得不冤。”
太史慈咬牙,一言不发。
刘繇见太史慈被擒,肝胆俱裂,拨马狂奔!
赵云正欲追赶,黄忠抬手止住他。
“不必追了。”黄忠淡淡道,“前面有人等着他。”
刘繇狂奔出数里,身后喊杀声渐远。
他稍稍松了口气,放缓马速,大口喘息。
然而——
前方路口,一将横刀立马,拦住去路。
那将面容刚毅,身披玄甲,手中一杆长刀寒光凛冽。身后,数百精兵列阵,旌旗猎猎——正是“朱”字大旗!
朱灵!
刘繇如坠冰窟。
朱灵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刘使君,”他的声音低沉,“末将奉主公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繇惨然一笑。
他忽然抽出腰间玉具剑,指着朱灵,嘶声道:“来啊!本州牧与你们拼了!”
他纵马冲向朱灵!
朱灵眉头微皱,策马上前,长刀轻挥——
“铛!”
玉具剑脱手飞出!
朱灵猿臂轻舒,一把抓住刘繇腰间绶带,将他从马上拎起,重重掷在地上!
“绑了!”
三日后,宛陵。
州牧府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宛陵百姓扶老携幼,涌到广场四周,踮脚张望。今日,那位传说中的吴郡太守要在州牧府前公开处置刘繇及其党羽。这等热闹,谁不想看?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一座高台。
高台上,蔡泽端坐。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袭玄色深衣,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俨然朝廷命官威仪。身后,典韦、许褚按刀而立,如两尊铁塔。
高台下,跪着一排人。
最前面是刘繇。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昔日州牧威仪荡然无存。两侧是张英、樊能、薛礼、于糜、张横等被俘将领——准确地说,是他们的首级。五颗人头一字排开,装在木匣中,血迹已干。
再往后,是刘繇的部将、掾属、亲信——总计三十七人,皆五花大绑,跪伏于地。
许劭也在其中。
这位名满天下的月旦评主,此刻面色灰败,垂首不语。
蔡泽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广场上,鸦雀无声。
蔡泽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跪伏的人,扫过那些围观的人,最后落在刘繇身上。
“刘正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罪?”
刘繇抬起头,看着他,惨然一笑。
“蔡泽,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蔡泽摇头。
“你至今仍不明白。”他缓缓道,“我杀你,不是因为你败了,而是因为你该杀。”
他转身,面对广场上的百姓,朗声道:
“诸君——此人是刘繇,扬州牧,汉室宗亲。他这扬州牧是怎么来的?是董卓授予的!董卓焚烧宫室、劫迁天子、屠戮大臣、淫乱宫闱——那是天下人的公敌!而他刘繇,身为汉室宗亲,不思报国勤王,反而接受董卓伪诏,恬然就任扬州牧!”
广场上,一阵骚动。
蔡泽继续道:“天子蒙尘,他不去救驾;董卓乱国,他不去讨伐。他做了什么?他安安稳稳坐在这宛陵城中,扩军、敛财、收买豪族、排挤同僚。我蔡泽讨黄巾、战董卓,汜水关下破华雄,洛阳城外救曹操——我做了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大汉尽忠!”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而他刘繇,做了什么?他听了董卓的话,来讨伐我!”
他猛然指向刘繇,声如雷霆:
“刘繇!你助纣为虐、与贼同流、残害忠良——你配做汉室宗亲吗?你配姓刘吗?!”
刘繇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蔡泽缓缓收回手,声音沉下来:
“传令——”
“在!”典韦抱拳。
“刘繇,助纣为虐,与董卓同流,按律当诛。念其汉室宗亲身份,赐全尸——绞刑。”
典韦大声应道:“诺!”
蔡泽的目光转向那些跪伏的部将、掾属:
“张英、樊能、薛礼、于糜、张横——助纣为虐,抗拒王师,斩首示众,首级传示各郡。”
“其余党羽三十七人——从逆附贼,助纣为虐,皆斩!”
话音落地,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三十七人(不含孙邵、是仪、郑浑等寥寥数人除外),皆斩!这是要血洗刘繇一党!
有人求饶,有人哭嚎,有人破口大骂。但吴郡士卒已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那些人一个个拖向刑场。
许劭被拖过蔡泽面前时,忽然抬起头。
“蔡公!”他的声音沙哑,“劭有一言!”
蔡泽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讲。”
许劭惨然道:“劭一生品题天下人物,自以为洞察人心。今日方知,劭看错了刘繇,也看错了蔡公。劭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蔡泽看着他,沉默片刻。
“许子将,”他缓缓道,“你月旦评主,一言可定士人臧否。但你可知,你这一生,误了多少人?”
许劭一怔。
“你以为名士风流,便是清议朝政、品题人物。但你可曾想过,这天下苍生,需要的不是清谈,不是品题,是有人能让他们活下去!”蔡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助刘繇,自以为是在扶保明主。你可曾问过那些百姓,他们愿不愿意被刘繇这等庸才治理?”
许劭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
“推下去。”蔡泽挥手。
许劭被拖走,消失在人群中。
不久,刽子手的大刀落下。
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涌,汇成小溪,沿着广场的青石地面流淌。
宛陵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吓得闭上了眼,有人却拍手叫好——这些日子来,刘繇为了扩军增加了赋税,百姓早已怨声载道。今日见这些官吏被杀,竟有不少人觉得解气。
刑场血腥,但蔡泽神色如常。
最后,是太史慈。
他被押上高台时,依然昂着头,面无惧色。
蔡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太史慈,你可愿降?”
太史慈昂然道:“不降!”
蔡泽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为何不降?刘繇待你如何?他重用你了吗?他给你高官厚禄了吗?他把你看作心腹了吗?”
太史慈沉默。
蔡泽继续道:“我听说过你——东莱太史慈,北海相孔融曾赞你‘义士也’。你单骑突围、向朝廷求援的事,我也知道。你是个忠义之人。”
他顿了顿。
“但你忠的是谁?义的是谁?刘繇吗?他值得你忠吗?”
太史慈抬起头,直视蔡泽的眼睛。
“刘使君待慈,确有知遇之恩。慈初投江东,无所依凭,是使君收留了慈,授慈军职。此恩此德,慈不敢忘。”
蔡泽点头。
“好。知恩图报,是为义士。”他顿了顿,“但刘繇助董卓、害忠良,此乃大节有亏。你报他的私恩,却助他行不义之事——这就是你的忠义吗?”
太史慈浑身一震。
蔡泽继续道:“你在刘繇麾下,可曾劝过他勤王讨董?可曾谏过他善待百姓?可曾阻止过他征讨吴郡?”
太史慈垂下头,无言以对。
“你知道刘繇做的不对,却仍然跟着他。这不是忠义,是愚忠。”蔡泽的声音沉下来,“真正的忠义,是忠于天下苍生,是忠于本心正道,而不是忠于某个人、某个主公。”
他走到太史慈面前,俯视着他。
“太史慈,你是个将才,不该埋没于此。我蔡泽麾下,不缺猛将,但缺你这样心怀忠义、敢作敢当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道:
“来人。”
“在。”
“把太史慈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诺!”
太史慈被押走时,回头看了蔡泽一眼。
那眼神中,有倔强,有困惑,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半月后,吴郡。
太史慈被安置在吴县驿馆的一处小院中。说是囚禁,却并无牢狱之苦——院门虽有人看守,院中却一应俱全,书案、笔墨、被褥、饮食,皆不缺。
每日有人送来饭食,虽不丰盛,却也干净可口。每隔两三日,便有人来给他换药——那日与黄忠一战,他虎口崩裂,身上也有多处瘀伤,至今未愈。
但太史慈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
他不知蔡泽要把他怎样。杀?不像。放?更不像。就这样关着,一日复一日,消磨他的意志?
第十日,有人来看他。
是黄忠。
老将提着一壶酒、两碟小菜,笑呵呵地进了院子。
“子义,闲来无事,陪老夫喝两杯?”
太史慈怔了怔,默默起身,坐到石桌前。
黄忠斟满两杯酒,推一杯给他。
“来,尝尝。这是吴郡的秋露白,主公赏的。听说你也是好酒之人?”
太史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长叹。
黄忠看着他,笑道:“怎么,还放不下?”
太史慈沉默片刻,忽然道:“黄将军,慈有一事不明。”
“讲。”
“慈败于将军之手,无话可说。可蔡公……蔡公为何不杀慈?慈是阶下囚,杀之,不过举手之劳。留着,反是祸患。”
黄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子义,你以为主公是那种滥杀之人吗?”
太史慈一怔。
黄忠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主公在广宗时,肃贪官、杀污吏,从不手软。可对那些被贪官欺压的百姓、对那些被迫从贼的降卒,他何时滥杀过一人?”
他顿了顿。
“主公常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正因如此,更要珍惜每一条命。该杀的人,一个不留;可救的人,一个不弃。”
太史慈沉默。
黄忠又道:“你知道孙坚旧部那些人吗?”
太史慈点头。孙坚战死岘山的事,他已听闻。
“那五千人,是孙文台的旧部。孙文台死后,他们走投无路,是主公收留了他们,给他们粮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治伤。程普、黄盖那些老将,如今都已在主公麾下任职。”
他看向太史慈。
“主公若想杀你,那日就杀了。何必留你到现在?”
太史慈低下头,心中波澜起伏。
黄忠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去。
“酒留着,慢慢喝。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又过了几日。
这一日,看守的士卒忽然送来一个包袱。
“太史将军,这是有人托我们转交的。”
太史慈接过包袱,打开一看——
整个人愣住了。
包袱里,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那是他离家时,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裳,他一直带在身边。刘繇兵败那日,他仓促追袭,这包袱不知失落在何处。本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如今却……
包袱底部,还有一封信。
太史慈展开信,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那是母亲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吾儿慈见信如面:吾一切安好,勿念。今在吴郡安居,衣食无忧,皆蔡公所赐。蔡公遣人至黄县迎吾,言吾儿在彼处,吾初不信。至吴郡后,方知蔡公仁义,待吾儿甚厚。吾儿勿以老身为念,当尽心报效,以答蔡公恩德。母字。”
太史慈捧着信,双手颤抖。
他忽然想起那日蔡泽说的话:
“你是个将才,不该埋没于此。”
他想起黄忠说的:
“可救的人,一个不弃。”
他想起这些日子,虽被囚禁,却从未受过任何虐待。饭食、医药、衣裳,一应俱全。看守的士卒对他也很客气,从不恶语相向。
他以为那是囚徒的待遇。
如今才知,那是恩待。
太史慈握着信,缓缓跪倒在地,朝着郡守府的方向,重重叩首。
当日下午,太史慈求见蔡泽。
郡守府后堂,蔡泽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搁笔起身,微笑道:
“子义来了?坐。”
太史慈没有坐。
他走到蔡泽面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罪将太史慈,叩谢蔡公大恩!”
蔡泽上前,亲手扶起他。
“子义,你这是做什么?”
太史慈抬起头,虎目含泪:
“蔡公待慈,恩重如山。慈无以为报,愿效死命!”
蔡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子义,你可想清楚了?”
太史慈重重叩首:
“慈想清楚了。慈一生,自以为忠义,却不知忠的是谁、义的是谁。今日方知,真正的忠义,是忠于天下苍生,是忠于本心正道。”
他抬起头,直视蔡泽的眼睛:
“蔡公保境安民、讨董勤王、善待百姓、爱惜将士——慈愿追随蔡公,共成此业!”
蔡泽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
“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太史子义,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蔡泽的兄弟!”
他转头吩咐:
“来人!设宴!为子义接风!”
当夜,郡守府后堂灯火通明。
蔡泽设宴款待太史慈,黄忠、典韦、许褚、赵云、徐晃诸将作陪。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黄忠端着酒杯,走到太史慈面前:
“子义,那日一战,老夫很是尽兴。来日方长,咱们再切磋切磋!”
太史慈连忙举杯:
“黄将军刀法精绝,慈甘拜下风。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典韦大笑道:“子义,你别看黄汉升现在笑眯眯的,打起仗来可狠着呢!那日他一箭射杀华雄,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许褚也道:“就是!不过子义你也厉害,能跟黄老头打到六十合,换我早就趴下了!”
众人哄堂大笑。
蔡泽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
太史慈归心,不仅是得一员猛将,更是得一份人心。此人忠义之名,天下皆知。他既归降,日后天下俊杰,必闻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