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尊是本尊,化身是化身。
若真因为本尊与女娲娘娘有故,便对着眼前这位骊山圣母失了礼数,那她当真是失了智才是。
七妙自己就是一介化身,自然知道化身到底与本尊是不同的,若世人将化身当本尊一般对待,恐怕迟早也是要栽跟斗的。
就比如说七妙,在不违背存在的基点与本尊利益有害之处,那她就是个独立的修士。
所以,别看眼前这位可以跟她松了架势,可她却是万万不能于本尊一般,随意去相处的。
不过,既然眼前这位没特意端着架子,也代表着她确实不必过于一板一眼。
七妙心中那根绷着的弦略松了松。
说到底,修为到了她这般境界,世上能真正称作“绝路”的困局已然不多矣。
纵然眼前未来之事有些棘手,实力在身,这法子总比难处多。
若实在不行,她总还能回......去寻本尊或其他几位化身商量。
嗯,本尊语言静修,能不打扰还是不打扰的好,要不然显得自己的存在会很没用的。
这般想着,她姿态便更自然了些,言语间也添上几分恰如其分的亲近。
她稍向前倾身,声音清润:“圣母恕七妙冒昧,心中确有一分疑惑,不知可否请教?”
骊山圣母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转,似已洞悉她所思所想,怕是正关于人间帝王嬴政之事。
她并未拿捏,其虽不是东海那位本尊,可到底是本尊看好的小辈化身,她也正好有能说说话的人儿,于是当下只微微颔首,气度宁和道:“但问无妨。”
这厢得了准许,七妙便直接将那盘旋已久的疑问道出:“七妙愚钝,如今对着山下之事实难参透。”
“说来,这以圣母之尊,定然超然物外,您如今久驻仙山,为何竟容一介凡俗帝王,将人间宫阙与圣母道场同置于这骊山?”
“当下这一东一西,一居尘俗之高,一隐灵境之深,格局如此……着实是令人费解。”
听闻此问,骊山圣母——这位女娲娘娘的化身,眼中确乎掠过一丝悠远的神色。
她看了眼前这位“七妙”,其化身如今之心性质地也皆是上乘。
这些尘封的旧事,倒也可与之分说一二。
何况她本就猜到了其会有此一问。
她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似在追溯那淹没于漫长光阴中的起因,缓缓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昔年吾择定此山清修时,便知此地非凡。”
“说来这无当的眼光还真是不差,到底得了通天道兄真传,还是有几分远见的。”
随后只见圣母垂眸抚鬓,其声如古磬撞峦,漫染着岁月沉韵,似忆鸿蒙初定,此山初成:
“昔年昆仑祖脉东衍,秦岭中干龙破云而出,至东麓忽折首回望,便凝作此骊山。”
“吾初至此处,见其峦脊如骊驹奔野,西接终南,东连华岳,一脉相承,聚关中天地王气,乃中干龙吐珠之龙头位也。”
“其北麓更是天造龙穴,后倚主峰玄武镇宅,前临渭水朱雀朝迎,左有芷阳谷地青龙蜿蜒护持,右绕灞河白虎伏守拱卫。”
“如此风水称得上是‘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此间负阴抱阳,山环水抱,罡风不侵,灵泽常聚,正是龙气汇涌的天吉之地。”
“自吾至此以后,此山地脉又与吾气息相融,数万载悠悠,从未稍减其灵。”
“汝猜猜吾为何又允许那嬴政在此地兴得土木呢?”
圣母从回忆到饶有兴趣的对七妙一问,问的七妙是头皮发麻。
说真的,她闻言第一反应就是从市井得来的谣言!
什么嬴政得了骊山神女之青睐,又或是他人反驳骊山乃是老身之态,定是女仙见大王霸气侧漏怎样怎样的。
总之她是强迫自己把这些花边杂言一道道斩去的。
若要是眼前之人乃是无当的话,她定然是想要调侃几句的,不然你道她为何兴冲冲而至。
哪曾想眼前骊山峰主是那位的化身呢,真是出门没掐算个黄历、天时,如今她还得动脑子。
这可真是难为她了呢。
毕竟她生于心动,本尊给她的任务是观,是闻。
后续该如何,她的主要目的还是集中在那雷震子身上。
可人家既然都问了,她不答岂不是很没有失礼?
毕竟还是她先起的头!
她自心动而生,自是意随心动,如今颇有些坐蜡了呢。
七妙用心的思索一番答道:“莫不是因为那嬴政其人?”
圣母依旧有兴趣在的,所以问道:“哦?何以见得呢?”
七妙抬头见圣母眸光清湛,神色间虽多是兴致所在,然确含考较之意。
如此,她心下反而有了一定。
她将那些市井荒唐传言尽数摒除,灵台一片澄明。
能让这位驻足骊山数万载的仙圣破例,唯一的可能,便只在“嬴政”这个“人”身上了。
她略整思绪,声音便如清泉漱玉,缓缓淌出:“圣母垂询,七妙便斗胆妄言了。”
“方才圣母提及,此山乃中干龙吐珠之龙头,聚王气,汇灵脉,本是清修无上胜境。”
“而山下凡俗帝宫,所依仗者,无非人间帝王的‘运’与‘势’。”
她稍顿,抬眼望向东麓那隐约可见的巍峨宫阙轮廓:“凡帝王之兴,必有气运相随。”
“然气运如潮,有起有落;权势似火,炽盛易衰。”
“以圣母之能,若仅是寻常人间气数,纵使一时鼎盛,又岂能长久与仙家道场并存而互不侵扰?”
“故而,”七妙目光回转,直视圣母,言辞清晰而恭敬,“七妙愚见,关键不在‘骊山’,而在‘嬴政’。”
“非是此山容他,而是他……或许本身便有与这座山,乃至与山中灵韵相契相合之处。”
“圣母所允的,恐非一介帝王宫室,而是……嬴政此人。”
她将最后四字说得轻而稳,如投石入深潭,虽不激烈,却直指核心。
骊山圣母听罢,眼中那抹悠远之色愈发深了。
她并未立即肯定或否定,只是唇角那极淡的笑意深了些许,仿佛沉寂的古画被注入了生机。
“相契相合嘛……”她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石桌上天然形成的云纹,“你这一句,倒有几分真切了。”
“虽不完全中地,可确实有几分缘分在的”
“汝且再往下说说,依你看来,这‘相契’在何处?莫要拘束,但凭你当下所感所言。”
她语气里带着鼓励,更像是在引导一道清泉自然流淌,而非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