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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一碗面
    马车停在锦绣阁后面的巷子里。

    四周除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之外没有别的,谢凝初第一个跳下了马车,并没有胆量回头看看那位爷,掏出了钥匙捅开门后的铜锁。

    “吱呀”一声。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听来十分惊心动魄。

    “殿下请。”

    谢凝初让位了。

    李景也不拘礼节,此时本应在宫宴上接受人们礼拜的那件锦袍,此时已经拂过商户后院尘土飞扬的门槛了。

    后院有一个小厨房,灶台上留着晚上伙计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几个粗瓷碗。

    谢凝初很快点燃了油灯。

    昏暗的灯光一跳,照出了李景苍白而带有一丝玩味的脸,他随意地拉了一条长凳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只好委屈地蜷缩着。

    这画面很不和谐。

    像是庙里的神像被搬到泥地里去了。

    “只有挂面,另外还有两个鸡蛋。”谢凝初看了米缸一眼,声音有些发颤,“殿下如果吃不惯,我也没办法,也不能变出山珍海味来。”

    李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王上饿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了,你这个比树皮好。”

    谢凝初在切葱花的时候停了下来。

    “树皮?”

    传闻九皇子虽然身体虚弱,但是也是宫里金尊玉贵的人,怎么会啃树皮呢?

    不敢再问下去了,就开始烧油起锅。

    把葱花丢进热油里,“呲啦”一声,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开来葱花的香味。

    谢凝初做了一道最简单的阳春面。

    这时候,越简单的东西越不容易出错。

    水开了,白面条在锅里上下起伏。

    她卧了一个荷包蛋,想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碗里的蛋捞出来给了李景。

    两碗面被端上了桌子。

    李景看着碗里的两个白胖胖的荷包蛋,挑了挑眉毛,“贿赂?”

    “殿下出力很大,需要好好补补身体。”

    谢凝初坐在他的对面,低头吃着自己的一碗光面。

    李景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

    很烫,葱油味很重,面条很有嚼劲。

    他吃得很急,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皇家教养和刚才土匪一样的行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碗面吃完了一多半,汤也喝完了。

    李景放下筷子之后,常年病态的脸色上又添了几分红润。

    “林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如今晚的面有点咸。”

    “私盐这条路不通了,下一条就是查税。”李景看着谢凝初,“锦绣阁这几年的账本,干净不干净?”

    谢凝初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我接手的时候烂账很多。但是接手这半年来,所有的进进出出都是明明白白的,就是把户部尚书的老算盘珠子请来,也无法找出半点错误。”

    “那是明账。”

    李景身体向前倾斜,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本王问的是那些见不得人的。”

    谢凝初的心里跳个不停。

    锦绣阁有些生意是不能见人的,比如卖给某些官员外室的私密衣服,又比如……

    “谢家是做皇商的,有些事我知道。”谢凝初没有直接回答,“殿下放心,不会牵连到您。”

    “你现在拿着本王的令牌,你的事情就是本王的事情。”

    李景起身了,由于厨房比较低矮,所以他的头需要稍微低一些。

    他走到谢凝初的身边,忽然弯下腰,在她耳边凑了过去。

    热气喷到她的脖颈上,形成一层鸡皮疙瘩。

    “你的命就交给我了吧。除了本王之外没有人有资格欺负你,也没有人有资格让你死。”

    “林忠不行,萧寒那废物就更不行了。”

    说完之后他就站了起来,从袖口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面款。”

    谢凝初看到那锭十两重的官银时,哭笑不得地说,“一碗面,不可能值这么多。”

    “这是预付的款项。”

    “对了。”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向旁边看去,因为天色昏暗,所以无法看出他的表情。

    “过几天的赏菊宴,把最好的衣服穿起来。既然要做本王的钱袋子,就不能让那群庸脂俗粉在面前丢人现眼。”

    李景离开了。

    像一阵风一样,来得莫名其妙,去得干脆利落。

    外面的风把门吹得晃动了一下,油灯也跟着晃了晃。

    她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去摸黑铁令牌。

    冷冰冰的,但是很沉重。

    哪里是什么保命符,分明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投名状。

    九皇子争夺皇位,这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

    但是她能选择吗?

    如果不依附于这棵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的大树,那么林忠、萧寒明天就会把她吃个精光。

    “小姐!”

    小桃瑟瑟缩缩地从堂屋探出头来,“那爷……走了?”

    “走了。”

    谢凝初把银子收好,站起身来,眼中的迷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狠辣的眼神。

    “去叫掌柜的起来。”

    小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现在是四点钟左右。”

    “现在。”

    谢凝初把头发随便挽了一个髻,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林忠既然给了我这么一份礼物,我如果不回敬给他,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貌?”

    “既然通州码头那批货物没有被扣住,明天一早就要把声势造出去。”

    “就说这批云锦是经过‘贵人’亲自查验过的,至纯至净,没有任何瑕疵。”

    她想利用九皇子的力量给林忠重重一巴掌。

    ……

    林府书房。

    “啪!”

    名贵的端砚摔在地上,摔成了四块。

    王主事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满脸都是血,也不敢去擦。

    “大人,这不能怪下官,那丫头手里有黑骑令,黑骑令啊,见令如见帅,下官要是敢动,那就要掉脑袋了。”

    黑骑令……

    林忠颓然坐在太师椅里,眼神阴冷。

    那个病人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一个商户女?

    说明什么?

    谢凝初这小贱人已经攀上九皇子这条高枝了!

    这是给他打脸啊!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萧寒此时才小心地开口,“那批货物要是进了城,谢凝初借机造势,我们之前做的那些铺垫就全白费了。”

    萧寒脸上还有着巴掌印,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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