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那张太师椅上坐的并不是死人,而是一个正在拿着茶杯喝水的活人。
阿史那莎脸色苍白,但是眼神很清醒,之前那种野劲儿又回来了。
她还冲着严世蕃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映入眼帘。
“严大人,让你感到失望了。”
谢凝初在整理药箱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
“公主并没有死,而且病情也差不多好了。”
严世蕃的一瞬间瞳孔收了收。
他身后那些太医都吓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一定是活不成了!”
“这样的药力,就是一头牛也会倒下啊!”
“怎么可能会有……”
严崇忍不住叫了出来。
“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谢凝初把药箱合上,拿着药箱转过身来面对着这群畜生。
“医者仁心,但是对象不同。”
“严大人开的药方挺好的,可惜……”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就是之前她从桌子上捡到的药方。
“上面有一味药叫作‘鬼见愁’。”
“普通人用它来养身体的,但是对于从小喝羊奶长大的西域人来说,这东西就是送命符。”
“严大人,你是想给公主治病,还是想给大明朝树敌?”
这顶帽子戴得有些大。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蓄意谋杀番邦公主,边境战火纷起。
就算严家背这个罪名,也是背不起的。
“谢凝初,你不要诬陷别人。”
严世蕃面色不佳地走了进来。
“药方是太医院会诊开出的,和本官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这药渣拿去给皇上验一验就知道了。”
谢凝初朝那铜盆里的黑血指去。
“那里还没有完全挥发掉有毒气体。”
严世蕃盯着那个铜盆,眼神时而凝重,时而闪烁。
他在考虑。
今天的棋局,他败了。
因为低估了谢凝初的医术,也低估了她的胆量而输掉。
“哈哈哈。”
严世蕃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好的!杏林圣手。”
“谢太医果然名不虚传,就连疑难杂症也能药到病除。”
“本官这就去向皇上奏报好消息!”
他转身离开了,走得很干脆。
只是在经过谢凝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谢凝初,这只是一个开头。”
“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运气?”
谢凝初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不靠运气。”
“靠的是命运。”
“用生命去博一搏的生命。”
……
皇宫内部的信息传播速度比风还要快。
谢凝初从鸿胪寺出来不久,赏赐就送到了听涛阁。
黄金千两,绫罗绸缎十匹,还有御笔亲题的一块匾额——妙手回春。
更重要的是,阿史那莎公主指定让谢凝初担任她的专属医生。
谢凝初因此获得了一张护身符,在西域使团离开之前。
严家人要动她,首先要问一问西域三千铁骑同不同意。
回到听涛阁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
顾云峥坐在轮椅上,正在指挥红莲以及几个小太监搬东西。
不是搬进去,而是搬出来。
“这是做什么的?”
谢凝初揉了揉太阳穴,感到很疲倦。
“搬迁。”
顾云峥推动着轮椅转过身去,一张略微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去哪里?”
“回春堂。”
顾云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谢凝初的手心里。
“就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方,以前是家绸缎庄,被查封了,托人低价盘了下来。”
“哪来的钱?”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顾云峥现在的俸禄都被停止了,严家更是断绝了他所有的财路。
“卖掉了之前收藏的一些字画。”
顾云峥说得轻松,但是谢凝初知道那些字画是父亲留给他遗物,也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值不值得呢?”
谢凝初握住了这把带着温度的钥匙。
“就是没有生命的物品。”
顾云峥看着她的眼睛,眼里有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力量。
“如果能有一个可以让你施展才华的地方,把听涛阁卖了也是值得的。”
“再说,那钱只是本金。”
“我们要做大的生意。”
“回春堂”开业的时候并没有敲锣打鼓。
甚至没有放鞭炮。
但是门口却出现了很多人。
这些人当中,有从宫里逃出来的太监,有贫苦的老百姓,甚至还有乔装改扮的官宦家眷。
这里的药不但便宜,而且效果很好。
谢凝初坐在柜台后边,不穿那套沉闷的官服了,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衣。
她给人看病速度挺快,望闻问切,几句话就点出了病灶。
顾云峥坐在账房后面,单手操作着算盘。
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是最动听的音乐。
生意很好。
让人羡慕的好东西。
中午的时候,一群穿皂衣的衙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手里拿着一根杀威棒。
“全都给我停!”
捕头一脚把门口的一个药篓子踹飞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
正在排队等候的病人被吓到了,纷纷躲避。
“谁给你们在这里开店的权利?”
“是否有官方的批文?有没有行医资格证呢?”
“交保护费了吗?”
这一套程序非常流畅,一看就是惯犯。
谢凝初没有动,仍然给一位老太太看病开药方。
“写完啦。”
她把药方递给老太太,和蔼地说:“去柜台拿药吧,这一副药只要三个铜板。”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那个捕头见自己被冷落了,顿时怒火中烧。
“臭丫头,老子跟你说呢!”
他拿起棍子就往柜台上砸去。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
不是棒子砸在柜台上的声音,而是一个茶杯砸在了捕头的脑门上。
茶水掺杂着血液流了下来。
捕头捂着脑袋惨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怒吼道:“是谁打我?”
顾云峥推着轮椅从后面慢慢走过来。
他手里还有一个茶杯。
“我是打的。”
他淡淡地讲道。
“怎么样?顺天府现在的捕头都去当强盗了吗?”
那捕头本来想要骂娘,但是看到顾云峥的脸之后,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顾云峥虽然落魄了,但是他的气势还在。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