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贺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进来又不敢，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女人顺着于小雨的目光望去，然后笑了。

    “那是你朋友？”她问。

    于小雨点点头。

    女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愣着干什么？”她说，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进来吃饭。”

    连心贺像被赦免了一样，连忙小跑着进来，嘴里说着“阿姨好”“打扰了”“太客气了”之类的话。阿无走得更慢一些，他走到于小雨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女人看了阿无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打量，还有一点于小雨读不懂的、像是早就认识他的东西。

    但女人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给阿无也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

    ——

    那顿饭吃了很久。

    小女孩最先吃完，跑去院子里追蝴蝶玩了。连心贺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手艺好，把女人夸得直笑。阿无吃得很慢，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于小雨，然后又低下头。

    于小雨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把桌上的菜扫了一大半。

    她很久没有吃这么饱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变出烧鸡，可以变出任何想吃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吃下去，总有一种“假的”的感觉。只有这顿饭——

    这是真的。

    妈妈做的饭，是真的。

    吃完饭，女人开始收拾碗筷。于小雨想帮忙，被按着坐下。

    “你坐着。”女人说，“难得回来，歇着。”

    于小雨坐在那里，看着女人洗碗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她放学回家，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她就趴在厨房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看妈妈的背影。后来长大了，工作了，偶尔回家，妈妈还是会在厨房里忙，她还是会在门口看。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直到猝死的那一天。

    “妈。”她忽然开口。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于小雨斟酌着词句，“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女人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洗。

    “知道。”她说。

    于小雨愣住了。

    “你知道？”

    “嗯。”

    女人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旁边的篮子里，然后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看着于小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于小雨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告别。

    “小雨，”她说，声音很轻，“你该走了。”

    于小雨的心猛地一沉。

    “妈——”

    “听我说。”女人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暖的。粗糙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个地方，”女人说，“是我为你留的。”

    于小雨怔怔地看着她。

    “你走了之后，”女人继续说，“我一直想，如果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后来有一天，我梦到了这个地方。梦到你回来了，梦到你坐在院子里吃饭，梦到你叫我妈。”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角有泪光。

    “我就想，如果能一直做这个梦就好了。”

    于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不是梦。”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妈，这不是梦。我真的在这儿，我真的——我真的回来了——”

    “我知道。”女人说，“这不是梦。这是我为你留的地方。”

    她抬手，轻轻擦掉于小雨脸上的泪。

    “但你不能一直留在这儿。”她说，“你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院子上方的天空。

    于小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轮月亮还在。

    圆的。假的。高高地挂着。

    “那个东西，”女人说，“在等你。”

    于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月亮？”

    女人点点头。

    “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但它知道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

    “而且，有个人也在那里等你。”

    于小雨愣住了。

    “谁？”

    女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心疼，有骄傲，有终于可以放心了的释然。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说。

    ——

    于小雨站起来。

    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她。

    “姐姐，你要走了吗？”

    于小雨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碎花裙子。

    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你愿意跟姐姐一起走吗？”

    小女孩眨眨眼。

    “妈妈呢？”

    于小雨抬起头，看向女人。

    女人站在院子中央，围着那条沾了面粉的围裙，笑着看着她们。

    “妈妈……”于小雨的喉咙有些发紧。

    “妈妈会一直在这儿。”女人说，“等你办完事，再回来看妈妈。”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

    “好。”她说，握住于小雨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暖。

    于小雨站起来，牵着她，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阿无和连心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于小雨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回头。

    女人还站在原地，笑着看她。

    “妈。”她说。

    “嗯。”

    “我会回来的。”

    女人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于小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

    门外，已经不是那个山谷了。

    而是一片虚空。

    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但这一次，虚空里有东西。

    那轮月亮。

    很大，很圆，很亮，就悬在他们面前。

    月亮上，站着一个女人。

    于小雨认出了她。

    月娥。

    月亮还悬在那里。

    冷冷的，圆圆的，假的。

    月娥已经不在了，这个月娥一定是假的。

    于小雨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刚才月娥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谢谢你替她活下来”。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风，但落在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

    秋老鬼。

    那个在黄泉界见过的、阿无的朋友。那个看起来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的老头。那个在换身仪式时，忽然出现的——

    于小雨的手猛地收紧。

    小女孩被她握得有点疼，轻轻“嘶”了一声。

    于小雨低头看她，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摇摇头，眨着眼睛看她：“姐姐怎么了？”

    于小雨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阿无。

    阿无站在那里，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