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在虚空中，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但这一次，于小雨注意到的不是月亮的大小，不是那冷冷的银光，而是月亮上站着的那个人。

    月娥。

    很年轻的月娥。

    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月亮，眼睛里有一种于小雨太熟悉的东西——

    是向往。

    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的、纯粹的、对那轮圆月的向往。

    于小雨的脚步顿住了。

    她牵着的小女孩感觉到她的手突然收紧，抬起头看她：“姐姐？”

    于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没有发现她们。

    她只是望着月亮，望着那个她想要去的地方，眼睛里全是光。

    于小雨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这个月娥是谁。

    不是后来那个以秋老鬼身份守在黄泉界、守着阿无、最后灰飞烟灭的月娥。

    是更早的。

    是还没有向怪月臣服的月娥。

    是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什么结局的月娥。

    是还相信“只要努力就能飞上月宫”的月娥。

    于小雨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见过太多月娥了。

    在女献的记忆里，在轮回的碎片里，在那些她以为已经模糊但其实从未忘记的画面里——她见过月娥跪在怪月面前的样子，见过月娥后悔的眼神，见过月娥以秋老鬼的身份疯疯癫癫笑着的样子，见过月娥在换身仪式最后灰飞烟灭的瞬间。

    她都知道。

    从成为造物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女献的，月娥的，那些分身的——都在她脑子里。

    所以她知道眼前这个月娥是谁。

    是还没有被命运碾过的月娥。

    是还可以选择的月娥。

    是——让她看着就心疼的月娥。

    ——

    “阿无。”她轻声开口。

    阿无走到她身边。

    他也在看着月亮上的那个人。那双澄澈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她。”他说。

    “嗯。”

    “很早的她。”

    “嗯。”

    阿无沉默了一瞬。

    “师父，”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于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充满向往的眼睛，看着她白衣飘飘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月娥。”她喊。

    月亮上的人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于小雨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太年轻了，眼睛里没有后来的沧桑，没有后悔，没有那种“等了太久”的疲惫。

    只有好奇。

    “你是谁？”月娥问。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

    于小雨看着她。

    “我……”她顿了一下，“我是于小雨。”

    月娥歪了歪头，想了想。

    “没听过。”她说，然后笑了，“不过没关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于小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问：“你想上月宫吗？”

    月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想！”她说，“做梦都想！你看——”她指着头顶那轮巨大的圆月，“它多美啊！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它，想着有一天能上去看看。上面一定很美，对不对？”

    于小雨的喉咙又哽住了。

    她知道上面有什么。

    不是美。是臣服。是把“我”字交出去。是变成怪月的眼睛和手。

    但眼前这个月娥不知道。

    她还以为那是梦想。

    “你打算怎么上去？”于小雨问。

    月娥想了想，皱起小眉头：“我……还没想好。听说有一条路，但很难找。有人说需要向月亮臣服，献出自己的一部分——我觉得有点怪，不太想那么做。”

    于小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果然还不知道。

    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还没有做出那个让她后悔一生的选择。

    “月娥。”于小雨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我送你上去。”

    月娥愣住了。

    “什么？”

    于小雨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月亮边缘，站在月娥面前。

    近看，月娥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像没有受过任何伤的、完整的星星。

    “我说，”于小雨一字一句说，“我送你上月宫。不用臣服，不用献出自己，不用变成任何东西。就——正常地飞上去。”

    月娥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能做到？”

    于小雨点头。

    “我能。”

    月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

    “你是仙女吗？”她问。

    于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算是吧。”她说。

    ——

    于小雨抬起手。

    掌心开始发光。

    那种光和之前言出法随的光不一样——更温柔，更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想着女献。

    想着那个在无数轮回里，一直想救月娥却救不了的女献。

    想着那个最后把自己搭进去，只为了“让月娥还能再看见于小雨”的女献。

    想着她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

    然后她睁开眼。

    掌心的光化作一条路。

    一条从她们脚下延伸出去、直通月宫的路。

    不是那种诡异的、需要臣服的路。

    是真正的路——月光铺成的，暖暖的，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棉花上。

    月娥看着那条路，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去月宫的路。”于小雨说，“走上去，就能到。”

    月娥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于小雨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人欠你。”她说，“很多很多人，欠你太多了。”

    月娥听不懂。

    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踏上那条路。

    一步，两步，三步——

    她回头，看着于小雨。

    “谢谢你。”她说，“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于小雨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眼眶红红的。

    “不用谢。”她说，“走好。”

    月娥点点头。

    她转身，沿着那条月光铺成的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月宫里。

    ——

    于小雨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很久很久。

    小女孩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她问，“那个姐姐去哪儿了？”

    “去她想去的月宫了。”

    “她会开心吗？”

    于小雨想了想。

    “会。”她说，“至少这一刻，她是开心的。”

    小女孩点点头，没有再问。

    阿无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师父。”他轻声说。

    “嗯。”

    “你还好吗？”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刚才做的，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那个月娥只是一个时空碎片，真正的月娥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阿无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于小雨握紧了它。

    “但她刚才很开心。”于小雨说，声音很轻，“我看到她开心的样子了。”

    阿无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于小雨看着他。

    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

    忽然笑了。

    “嗯。”她说，“那就够了。”

    ——

    连心贺从后面小跑上来，抱着笔记本，眼睛也红红的。

    “叶子大人，”他说，声音有点抖，“我刚才都记下来了。那个月娥，她笑得好好看。”

    于小雨点头。

    “记吧。”她说，“有人记得她开心过的样子，挺好的。”

    连心贺用力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写。

    一边写，一边吸鼻子。

    ——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于小雨知道，从今以后，它不一样了。

    它上面，有一个开心的月娥。

    一个不用臣服、不用后悔、不用灰飞烟灭的月娥。

    虽然只是一个时空碎片。

    但那个碎片，很开心。

    “走吧。”她说。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前走。

    阿无跟在她身侧。

    连心贺抱着笔记本跟上来。

    他们走向虚空的更深处。

    身后，那条月光铺成的路已经消失了。

    但月亮上，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很亮的、很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