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衣裳,是她小时候穿过的。那条碎花的裙子,是她八岁那年的夏天,妈妈带她去镇上买的。她穿着那条裙子,在后山的山坡上跑了一整个暑假,跑得裙角磨破了,妈妈帮她缝好,她又接着跑。
于小雨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踩在那些发光的海草旁边。
越走越近。
那个人没有回头。
于小雨走到她身后三步的地方,站定。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于小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白色海水,和无尽的黑暗。
不。
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里有——
有一个人。
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蜷缩在海底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
那是——
于小雨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
八岁的自己。
穿着那条碎花的裙子,光着脚,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小雨的手开始发抖。
那块刻着“雨”字的石头,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于小雨的声音有些抖,“她怎么在这儿?”
身后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在等你。”
于小雨猛地回头。
那个人转过身来。
那张脸——
和她的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有的东西。
那是等待。
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快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的等待。
“你是……”于小雨的声音发紧。
那个人笑了。
很轻。
“我是你。”她说,“是那个留在这里的你。是那个——没有走出去的你。”
于小雨愣住了。
没有走出去?
什么意思?
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
“八岁那年,你在后山走丢了。不是真的走丢,是走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你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你走出来了,回到家,吃了饭,上了学,长大了,工作了,猝死了,又活过来了。”
她顿了顿。
“但有一部分你,没有走出来。”
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八岁小女孩。
“她还在那里。还在等。”
于小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
八岁那年,她确实在后山走丢过一次。就一会儿,天黑之前就找到了。妈妈抱着她哭了很久,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只觉得妈妈哭得她很难受。
后来她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妈妈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爸爸给她买了新书包,哥哥陪她玩了好久。
再后来只剩她和妈妈。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原来不是。
原来有一部分她,一直留在那里。
一直在等。
于小雨往前走。
走向那个蜷缩的小女孩。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那个小女孩没有抬头。
于小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来了。”于小雨说。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于小雨的那一刻,忽然亮了。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软,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于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嗯。”她说,“姐姐来接你了。”
小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于小雨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凉,很轻。
但于小雨握紧了它。
——
身后,那个成年的她,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该走了。”她说。
于小雨回头看她。
“你要去哪儿?”
那个人笑了笑。
“哪儿也不去。”她说,“我一直在这儿。从今以后,也一直在这儿。但你们——”她看着于小雨,又看看那个小女孩,“你们该走了。”
于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个人已经消散了。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进了海水里。
于小雨握着那只小小的手,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走吧。”她说。
小女孩看着她,眨眨眼。
“去哪儿?”
于小雨想了想。
“前面。”她说。
她站起来,牵着小女孩的手,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海底,那些发光的海草,那些灰白色的石板,那个她待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越来越远。
——
海面破开。
于小雨抱着那个小女孩,浮出水面。
阳光刺眼。
岸上,阿无站在悬崖边缘,伸出手。
连心贺在旁边跳着脚喊:“叶子大人!叶子大人!你终于——诶?那个小孩是谁?!”
于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阿无。
阿无也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和那只被她牵着的小小的手。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出手,把她拉了上来。
于小雨站在悬崖上,浑身湿透,手里牵着那个八岁的自己。
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和花香。
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
这一次,她知道要去哪儿了。
于小雨站在悬崖上,浑身湿透,手里牵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那个小女孩的碎花裙摆飘起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小女孩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但已经亮了。亮得像雨后的天空,像刚擦干净的玻璃,像——
像于小雨记忆里,自己八岁时的眼睛。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软,“我们现在去哪儿?”
于小雨低头看她。
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自己很多次。
在那个猝死的夜晚之前,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永远写不完的故事,她问过自己:我到底要去哪儿?
在归魂乐园,在黄泉世界,在这个自己创造又完全失控的世界里,她问过阿无,问过连心贺,问过那些“另一个自己”——我们要去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
但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往前。”她说,“一直往前。”
小女孩眨眨眼:“前面有什么?”
于小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去了就知道了。”
小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于小雨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灿烂的,像夏天的太阳。
“好!”小女孩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于小雨站起来,牵着那只小小的手,转身。
阿无还站在那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看着她。
不是看着“于小雨”,是看着她——和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小小的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于小雨读不懂全部,但她读懂了其中一样。
那是惊讶。
一个活了千年、什么都记得的饕餮,居然还会惊讶。
于小雨忽然有点想笑。
“看什么?”她问。
阿无的睫毛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这是……你?”
于小雨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又抬头看他。
“是我。”她说,“八岁的我。”
阿无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心贺都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阿无兄弟,你没事吧?”
阿无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和于小雨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女孩看着他,歪了歪头。
“你是谁?”她问。
阿无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