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抖。

    很轻的抖，几乎看不出来。但于小雨看见了。

    “我叫阿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她。

    小女孩眨眨眼：“阿无？好奇怪的名字。”

    阿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于小雨第一次看见阿无这样笑——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动的克制，不是偶尔流露的温柔，而是一种很轻的、像冰雪初融一样的、毫无防备的笑。

    “是有点奇怪。”他说。

    小女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她说，“比我哥哥好看。”

    阿无又愣了一下。

    于小雨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她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别调戏人家了。”

    小女孩被揉得眯起眼，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在风里飘散，像一串小小的铃铛。

    ——

    连心贺从后面挤过来，探头探脑地看着那个小女孩。

    “叶子大人，”他压低声音，“这真的是您？八岁的时候？”

    “嗯。”

    “那……”他挠挠头，脑子里的问题太多，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那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一直都在海底吗？她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她——”

    “停。”于小雨抬手制止他。

    连心贺立刻闭嘴。

    于小雨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连心贺。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小孩子看新鲜事物的、纯粹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问连心贺。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学着阿无的样子，尽量放轻声音：“我叫连心贺。你叫我连哥哥就行。”

    小女孩眨眨眼：“连心贺？好长的名字。”

    连心贺：“……”

    于小雨又笑了。

    阿无在旁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

    四个人站在悬崖上，海风吹着，阳光照着。

    于小雨抬头看了看天。

    那轮月亮还在。

    还是圆的，还是假的，还是那样高高地挂着。

    但她现在看着它，已经没有那种心悸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牵着的小女孩，看着蹲在旁边和她说悄悄话的连心贺，看着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的阿无。

    风很大。

    但很暖。

    “走吧。”她说。

    这一次，所有人都跟上了。

    ——

    沿着悬崖的边缘，有一条小路。

    很窄，很陡，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于小雨走上去，没有犹豫。

    小女孩走在她身边，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好奇地摸摸路边的野草，又缩回来。

    “姐姐，”她忽然问，“妈妈呢？”

    于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在前面。”她说。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点点头，没再问了。

    于小雨握紧那只小小的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阿无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只被握紧的小手，看着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的右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学会了的东西。

    那是——

    相信。

    那条小路比看起来长。

    于小雨走在最前面，牵着小女孩的手。小女孩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偶尔被路边的野花吸引，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又小跑着跟上来。

    “姐姐，”她忽然仰起头，“这里的路和我以前走的不一样。”

    于小雨低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小女孩想了想，皱着小眉头说：“以前的路……走着走着就没有了。这条好像一直在。”

    于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以前的路”是什么路。她大概知道。

    是那条被困在海底那么多年、一直走不出去的路。

    她握紧那只小小的手。

    “这条不会没有的。”她说。

    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

    阿无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那只被牵着的小手上。

    那只手很小，白白的，手指细细的，指甲是透明的粉色。和于小雨的手完全不一样——于小雨的手他握过很多次，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成年人的手。

    但阿无知道，那是同一双手。

    隔了二十多年，隔了一个世界，隔了无数生死轮回——它们终于握在一起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于小雨第一次伸手揉他头发的时候。那只手落在他头顶，轻轻的，带着点温热。他那时候愣了一下，没有躲。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没有躲了。

    因为那只手，和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只手落在他头顶的感觉——

    一样。

    连心贺在旁边走着，难得地安静。

    他看看前面的于小雨和小女孩，又看看旁边的阿无，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笔记本，脑子里转着无数个问题，但一个都没问出口。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吧。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不忍心用问题去打扰。

    ——

    小路开始往下走。

    不是悬崖那种陡峭的下坡，而是缓缓的、像通往山谷的斜坡。两边的野草越来越密，花越来越多，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小女孩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她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于小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远处，山谷的尽头，有一片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那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光。

    于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这种光。

    在苍梧山地下的殿堂里，在那些魂灵等待的河流尽头，在那扇光门的后面——她都见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光，让她想起了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姐姐？”小女孩拉拉她的手。

    于小雨回过神。

    “那是……”她顿了顿，“我们该去的地方。”

    小女孩眨眨眼：“妈妈在那里吗？”

    于小雨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但去了就知道了。”

    小女孩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紧于小雨的手，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

    越靠近那片光，周围越安静。

    风声停了。鸟叫声停了。连心贺偶尔的絮叨也停了。

    只剩下脚步声。